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圖片來源:萬有幸福社

「世界上可以學、值得學的那麼多,為什麼偏要學哲學思考?」

「就算學哲學思考,古今中外可以學、值得學的老師那麼多,為什麼是那個古怪的奧斯卡?」

這兩個問題,大概是自從我去法國開始跟奧斯卡伯尼菲博士哲學踐行以來,最常被問到的兩個問題。

其實被這樣挑戰,我一點也沒有不舒服的感受,甚至真心覺得在一次又一次的回答中,讓我有機會一次又一次的檢視這個命題,透過別人的質疑,去檢視我的初衷,確認我的目的,思考我使用的方法,是否都符合理性的邏輯思維,這本身就是一個很棒的過程。

被挑戰、被質疑,反而覺得高興?

認為「被挑戰」是好事,本身就是我跟著奧斯卡學習後,在自己的態度上很明顯的改變,而我喜歡這樣的自己。就像奧斯卡說的比喻,邏輯思考的前提,就是要學會「剪斷臍帶」,跟自己心中生出來的想法、口中說出來的話語進行分離。一旦想法生出來、從嘴裡說出來、用筆寫下來、或是變成行動,它就再也不是「我的」,當然可以被客觀地檢視,沒有必要像是捍衛自己的孩子般,捍衛我們的想法跟語言。

奧斯卡在面對來自俄羅斯戰鬥民族的學生,還會用更激烈的比喻,他會說這叫做必須「殺死自己」,才能夠學會思考,置死地於後生。面對來自日本的學生,他則會用日本禪宗的公案「見佛殺佛」來譬喻。奧斯卡知道在面對什麼文化情境時,使用最能夠刺痛對方情感弱點、激起腦中滔天駭浪的說法,證明了奧斯卡是一個極度聰明、而且知識淵博,各家思維融會貫通的天才。

但是不管用什麼方式來說,都是要人能夠學會拉出距離,拿掉情緒,毫不手軟地去深入觀察、分析、思考,自然就能夠看見我們遇到的問題「本質」是什麼。這個使用各式各項的思考工具去「究竟」的過程,就叫做「哲學踐行」。而學習這個方法的過程,就叫做「學習哲學思考」。

這也難怪奧斯卡知道我在《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這本記錄我如何開始進入他門下學習的故事書中,形容他根本是一個「你以為他要給你禮物,結果卻把禮物從你身邊拿走的聖誕老公公」時,輾轉透過會中文的學生,來向我求證:是不是這樣說他?我為什麼這麼說?

受到這樣的質疑,我當場捏了一把冷汗,但是仍然實話實說,並且舉出了幾個證據。他聽完之後,大出我意料之外,奧斯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覺得我說得太對了,得意地堅持要我在巴黎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其他學生。

如果這樣的人不算怪,我不知道誰是怪人!(笑)

尊師和重道,原來不是同一件事!

奧斯卡之所以怪異,是因為他真心相信「思考」與「透過提問來對話」的力量,同時可以拋下個人好惡情緒,通過嚴謹的理性思考, 看到「思考的本質」,「語言的本質」,以及「行動的本質」。

也因為這位非典型的老師,我也才在人生第一次,知道如何想清楚「尊師重道」這個傳統的觀念,原來「尊師」跟「重道」本來就是兩件事,只是我以前都搞混了。

尊師是尊重老師這個人在專業位置上做的事──比如像傳道、授業、解惑。但是「尊重」老師的專業,不一定要「喜歡」老師這個人。就像我們尊重一個科學家、演員、政治家的專業,不見得要喜歡他這個人私下的種種行為。所以一個頂尖的科學家外遇劈腿、陷害忠良,都比較容易可以原諒,無損於他是一個優秀科學家的事實,不見得要接受革職的處分。但是如果他在科學期刊上面發表的實驗成果研究造假,那就不可原諒,非革職不可。

雖然表面上,造假數據沒有人受到實質上的傷害,似乎是比較輕微的。但是,一位科學家的私生活不檢點,並不影響他作為一個優秀科學家的判斷;如果實驗造假,人們就勢必失去對他身為一個科學家的尊重。所以為了能夠訓練更好的「判斷力」,在「情感」和「理智」兩個面向上,我們必須學會做出更好的選擇,才能夠在這個沒有標準答案的世界上坦然生存。

實際上,奧斯卡也從來沒有期待他的學生、或是任何人喜歡他,既然沒有期待,他也不會浪費時間去做讓別人喜歡的事。他認為,在我們接受這位老師思考訓練的時候,與其花費這些對他而言是浪費在「相濡以沫」上的時間和精力,不如把同樣的力氣拿去用在有用的思考上。相忘於這個叫做「哲學」的江湖,這才叫做「重道」。

我無法進入那樣的社交狀態,因為必須對思考百分百誠實

我記得有一堂海外課上,我擔任他的助教和翻譯,他若無其事地說:

「我沒有什麼朋友。從來沒有人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生日派對。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會不會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我也不能保證我不會,因為我必須對我的思考百分之百的誠實。對重視社交禮節的一般人來說,請我去參加派對或宴會的風險,實在是太高了,我完全明白。」

一個人能夠如此若無其事地說出自己沒有朋友的事實,理性地用旁觀者的角度來分析原因,並且接受這個代價,決定自己的命運,我在奧斯卡身上看到他把極度的理性應用在自己的生命裡。雖然讓人聽來有點悲傷,但經過跟著他長時間的訓練和學習之後,我能辨識出他是蘇格拉底真正的嫡傳弟子,雖然兩人中間隔了2,500年的時空,但是從奧斯卡重視「提問的藝術」和「蘇格拉底對話」的程度,可以證明他們的緊密關係。奧斯卡不時開玩笑說,如果遭遇到蘇格拉底被人討厭、甚至因此被殺死的命運,他也完全能夠接受。

接著奧斯卡又指著我說:

「Shiro跟我花很多時間在一起,但那是基於我們共同對於哲學的愛,我們並不是朋友。 如果哪一天他不喜歡哲學了,我們就永遠不會再見,也不會有任何聯絡,所以不要搞錯了,以為我有朋友。」

奧斯卡這麼說,當下我也笑了,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拒絕任何人喜歡他,或宣稱是他的朋友,不是無情,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一個對哲學這個「道」的選擇。他輕蔑世俗的價值觀,是因為「重道」,所以不要試著用世俗的標準來接近奧斯卡、評斷奧斯卡,更不要想著得到他的喜歡,或是勉強自己去喜歡他。但是如果喜歡奧斯卡這個老師傳授蘇格拉底一脈相傳的道理,就是對奧斯卡最大的恭維與讚美。

當然,送奧斯卡茶葉也有點效果,因為你立刻會從這位怪老頭身上得到一個難得的笑容和感謝,畢竟奧斯卡也是有人性弱點的。只是我發現這種賄賂往往只有一兩秒鐘的效果,他絕對不會記得是誰送給他的。如果他記得的話,也不會是好事,肯定是他非常不喜歡,要來向你抱怨!

知道了奧斯卡這個人、這些事,該不該跟著這個在法國哲學界,一提到他的名字,空氣就瞬間降溫冷卻的怪傑天才學哲學?如果問我的話,我當然說「YES」,無論如何都要上!但我也只是另一個別人眼中的怪人而已,所以你還是自己想清楚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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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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