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可以學、值得學的那麼多,為什麼偏要學哲學思考?」
「就算學哲學思考,古今中外可以學、值得學的老師那麼多,為什麼是那個古怪的奧斯卡?」
這兩個問題,大概是自從我去法國開始跟奧斯卡伯尼菲博士哲學踐行以來,最常被問到的兩個問題。
其實被這樣挑戰,我一點也沒有不舒服的感受,甚至真心覺得在一次又一次的回答中,讓我有機會一次又一次的檢視這個命題,透過別人的質疑,去檢視我的初衷,確認我的目的,思考我使用的方法,是否都符合理性的邏輯思維,這本身就是一個很棒的過程。
被挑戰、被質疑,反而覺得高興?
認為「被挑戰」是好事,本身就是我跟著奧斯卡學習後,在自己的態度上很明顯的改變,而我喜歡這樣的自己。就像奧斯卡說的比喻,邏輯思考的前提,就是要學會「剪斷臍帶」,跟自己心中生出來的想法、口中說出來的話語進行分離。一旦想法生出來、從嘴裡說出來、用筆寫下來、或是變成行動,它就再也不是「我的」,當然可以被客觀地檢視,沒有必要像是捍衛自己的孩子般,捍衛我們的想法跟語言。
奧斯卡在面對來自俄羅斯戰鬥民族的學生,還會用更激烈的比喻,他會說這叫做必須「殺死自己」,才能夠學會思考,置死地於後生。面對來自日本的學生,他則會用日本禪宗的公案「見佛殺佛」來譬喻。奧斯卡知道在面對什麼文化情境時,使用最能夠刺痛對方情感弱點、激起腦中滔天駭浪的說法,證明了奧斯卡是一個極度聰明、而且知識淵博,各家思維融會貫通的天才。
但是不管用什麼方式來說,都是要人能夠學會拉出距離,拿掉情緒,毫不手軟地去深入觀察、分析、思考,自然就能夠看見我們遇到的問題「本質」是什麼。這個使用各式各項的思考工具去「究竟」的過程,就叫做「哲學踐行」。而學習這個方法的過程,就叫做「學習哲學思考」。
這也難怪奧斯卡知道我在《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這本記錄我如何開始進入他門下學習的故事書中,形容他根本是一個「你以為他要給你禮物,結果卻把禮物從你身邊拿走的聖誕老公公」時,輾轉透過會中文的學生,來向我求證:是不是這樣說他?我為什麼這麼說?
受到這樣的質疑,我當場捏了一把冷汗,但是仍然實話實說,並且舉出了幾個證據。他聽完之後,大出我意料之外,奧斯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覺得我說得太對了,得意地堅持要我在巴黎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其他學生。
如果這樣的人不算怪,我不知道誰是怪人!(笑)
尊師和重道,原來不是同一件事!
奧斯卡之所以怪異,是因為他真心相信「思考」與「透過提問來對話」的力量,同時可以拋下個人好惡情緒,通過嚴謹的理性思考, 看到「思考的本質」,「語言的本質」,以及「行動的本質」。
也因為這位非典型的老師,我也才在人生第一次,知道如何想清楚「尊師重道」這個傳統的觀念,原來「尊師」跟「重道」本來就是兩件事,只是我以前都搞混了。
尊師是尊重老師這個人在專業位置上做的事──比如像傳道、授業、解惑。但是「尊重」老師的專業,不一定要「喜歡」老師這個人。就像我們尊重一個科學家、演員、政治家的專業,不見得要喜歡他這個人私下的種種行為。所以一個頂尖的科學家外遇劈腿、陷害忠良,都比較容易可以原諒,無損於他是一個優秀科學家的事實,不見得要接受革職的處分。但是如果他在科學期刊上面發表的實驗成果研究造假,那就不可原諒,非革職不可。
雖然表面上,造假數據沒有人受到實質上的傷害,似乎是比較輕微的。但是,一位科學家的私生活不檢點,並不影響他作為一個優秀科學家的判斷;如果實驗造假,人們就勢必失去對他身為一個科學家的尊重。所以為了能夠訓練更好的「判斷力」,在「情感」和「理智」兩個面向上,我們必須學會做出更好的選擇,才能夠在這個沒有標準答案的世界上坦然生存。
實際上,奧斯卡也從來沒有期待他的學生、或是任何人喜歡他,既然沒有期待,他也不會浪費時間去做讓別人喜歡的事。他認為,在我們接受這位老師思考訓練的時候,與其花費這些對他而言是浪費在「相濡以沫」上的時間和精力,不如把同樣的力氣拿去用在有用的思考上。相忘於這個叫做「哲學」的江湖,這才叫做「重道」。
我無法進入那樣的社交狀態,因為必須對思考百分百誠實
我記得有一堂海外課上,我擔任他的助教和翻譯,他若無其事地說:
「我沒有什麼朋友。從來沒有人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生日派對。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會不會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我也不能保證我不會,因為我必須對我的思考百分之百的誠實。對重視社交禮節的一般人來說,請我去參加派對或宴會的風險,實在是太高了,我完全明白。」
一個人能夠如此若無其事地說出自己沒有朋友的事實,理性地用旁觀者的角度來分析原因,並且接受這個代價,決定自己的命運,我在奧斯卡身上看到他把極度的理性應用在自己的生命裡。雖然讓人聽來有點悲傷,但經過跟著他長時間的訓練和學習之後,我能辨識出他是蘇格拉底真正的嫡傳弟子,雖然兩人中間隔了2,500年的時空,但是從奧斯卡重視「提問的藝術」和「蘇格拉底對話」的程度,可以證明他們的緊密關係。奧斯卡不時開玩笑說,如果遭遇到蘇格拉底被人討厭、甚至因此被殺死的命運,他也完全能夠接受。
接著奧斯卡又指著我說:
「Shiro跟我花很多時間在一起,但那是基於我們共同對於哲學的愛,我們並不是朋友。 如果哪一天他不喜歡哲學了,我們就永遠不會再見,也不會有任何聯絡,所以不要搞錯了,以為我有朋友。」
奧斯卡這麼說,當下我也笑了,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拒絕任何人喜歡他,或宣稱是他的朋友,不是無情,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一個對哲學這個「道」的選擇。他輕蔑世俗的價值觀,是因為「重道」,所以不要試著用世俗的標準來接近奧斯卡、評斷奧斯卡,更不要想著得到他的喜歡,或是勉強自己去喜歡他。但是如果喜歡奧斯卡這個老師傳授蘇格拉底一脈相傳的道理,就是對奧斯卡最大的恭維與讚美。
當然,送奧斯卡茶葉也有點效果,因為你立刻會從這位怪老頭身上得到一個難得的笑容和感謝,畢竟奧斯卡也是有人性弱點的。只是我發現這種賄賂往往只有一兩秒鐘的效果,他絕對不會記得是誰送給他的。如果他記得的話,也不會是好事,肯定是他非常不喜歡,要來向你抱怨!
知道了奧斯卡這個人、這些事,該不該跟著這個在法國哲學界,一提到他的名字,空氣就瞬間降溫冷卻的怪傑天才學哲學?如果問我的話,我當然說「YES」,無論如何都要上!但我也只是另一個別人眼中的怪人而已,所以你還是自己想清楚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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