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不會忘記當第一次透過法國哲學啟蒙老師奧斯卡伯尼菲博士，體驗到2500年前在希臘雅典廣場的對話方式、忠實重現在眼前時，那種巨大的感動。
之前我以為對話就是達成目的的工具，像是說服別人，或是被別人說服，無法接受的話就達成妥協，達不成妥協就拒絕，因為權力關係不對等無法拒絕的時候，就只好欺騙，像是孩子只能跟一直催促自己去寫作業的父母說：「好啦好啦！」「我們沒有作業。」或是「我已經寫完了！」
我以為我會說話，直到那一刻，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這是多麼大的衝擊！
原來，真誠的對話可以不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而是目的本身，這是從小被教導說話要「有禮貌」的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而這種哲學對話原來有一個名字，就是所謂的「蘇格拉底對話」（Socratic Dialogue）。
一開始，我覺得困惑：「這個人怎麼那麼白目？好好講話很難嗎？」
到後來，我慢慢看懂這是老師要求自己跟學生對待言語組織的最高要求，「這根本是一種語言的潔癖！」
蘇格拉底對話，就是一場思考對話的盛宴
不知不覺，這個「哲學諮商室」的專欄從開始到現在，已經超過5年了，現在的我會說：對話就是要蘇格拉底對話，不然寧可保持緘默。
蘇格拉底對話像米其林廚師對待料理的態度那樣，從「備料」開始準備我們的腦子，到了「開口」這一步，已經是開始端出仔細搭配好「套餐」的最後階段了。
真正的大廚，看似隨意談笑，其實腦子裡早有一整套完整的規劃，隨時觀察著客人怎麼吃、吃多少、盤子上剩什麼、食物入口的表情，不斷地對接下來的每一道菜進行細緻的調整，而不是機械式的遵循事先訂好的套餐菜單出菜，也只有如此，才能成就一場賓主盡歡的盛宴。
這2,500年歷史的蘇格拉底對話，就是一場思考對話的盛宴。很難，也很簡單。
為了紀念5年來我們共同走過的「哲學之路」，我在這裡，試著一次說清楚蘇格拉底對話到底有什麼魅力，會讓我和哲學思考的夥伴們，願意以古希臘時期的蘇格拉底為師，並且在對話中得到生命的感動。
1.對話的作用是一面鏡子
蘇格拉底式對話是一種採用對談的方式，以澄清彼此觀念和思想的方法。
蘇格拉底認為透過對話可使對話者澄清自己的理念、想法，使談論的課題清晰。尤其他認為只要一直更正不完全、不正確的觀念，便可使人靠近「真理」，進而建立一個更有效能的個人思考模式系統。
一面鏡子之所以能夠啟發他人，並不是像魔鏡般「告訴」照鏡子的人，而是透過扮演「一無所知」來協助個體映照出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的盲區。換句話說，蘇格拉底藉由與他人的對談，在相互對話論證的過程中，促使個體運用自身的理性來辨識出鏡子中的自己，得到自我覺察，而不會被腦子裡那個「我」的人設所蒙蔽。
2.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已經在我們裡面
蘇格拉底承認他自己本來沒有知識，而他又要教授別人知識。這個矛盾，他是這樣解決的：這些知識並不是由他灌輸給人的，而是人們原來已經具有的；人們已在心上懷了「胎」，不過自己還不知道，蘇格拉底像一個助產婆，幫助別人產生知識。
3.問答是催生概念的工具
蘇格拉底自比產婆，從談話中用剝繭抽絲的方法，使對方逐漸了解自己的無知，發現自己舊的知識觀念為何錯誤，建立新的知識觀念。
這種談話法的特點：談話是藉助於問答，以弄清對方的思路，使其自己發現本質（核心概念）。蘇格拉底以師生問答的形式進行問答法時，不是把這種概念直接告訴對方，而是先向對方提出問題，讓對方回答，如果對方回答錯了，他也不直接糾正，而是提出另外的問題引導學生思考，從而一步一步得出正確的結論。
4.安全信任的環境
在發問的過程中，蘇格拉底給予對話者以最高的信任，因為蘇格拉底完全信任對方有能力產出結論，因此在談話進行中，偏重於問，他不輕易告訴或回答對方的問題，只要求對方回答他所提出的問題—而且回答必須黑白分明，不能停留在模稜兩可的灰色地帶 。
他以謙和的態度發問，由對方回答中而導引出其他問題的資料，直至最後由於不斷的詰詢，使對方承認他的無知。此即有名的蘇格拉底反詰法（Socratic irony）。蘇格拉底的這種方法，在西方哲學史上，是最早的辯證法的形式。
5.以「提問」取代「答案」
蘇格拉底的助產術，集中表現在他經常採用的「詰問式」的形式中，以提問的方式揭露對方提出的各種命題、學說中的矛盾，以動搖對方論證的基礎，指明對方的無知；在詰問中，蘇格拉底自己並不給予正面的、積極的回答，因為作為一面鏡子，他承認自己無知。這種方式一般被稱為「蘇格拉底的諷刺」，在消極形式中存在著揭露矛盾辯證思維的積極成果。
6.好奇心，而不是好勝心
推動蘇格拉底式對話的力量是好奇心。問答的動力，並不是戰勝「敵人」取得勝利，而是對於對話者的想法，真心感到好奇，把對話的對方當做是思考的「伙伴」，也因此蘇格拉底式對話是一種「了解但不評判」的對話，是辯證而不是辯論。
7.享受困境
蘇格拉底認為一切知識，均從疑難中產生，愈求進步疑難愈多，疑難愈多進步愈大。
8.展演式的語言
語言通常分成描述性、指示性、展演性三種。蘇格拉底的對話模式，屬於最少見的展演性語言。猶如戲劇，擁有無比的張力。尤其穿插輕鬆、詼諧的語調，屢屢讓人陷入推理的自我矛盾中，達致澄清的效果。
9.智慧是引出來的
蘇格拉底也常說他的談話藝術就像為人接生一樣。助產士本身並不是生孩子的人，只是幫助接生而已。同樣的，蘇格拉底認為他的工作就是幫助人們生出自己的思想，因為真正的知識來源於人的內心，而不是得自別人的傳授。同時，惟有出自內心的知識，才能使人擁有真正的智慧。英文「教育」一詞的拉丁文原意就是「引出」，正如蘇格拉底不直接傳授知識，而是採用對話、思辨，一步步啟發對方的思想，引導出智慧。
10.只要過程對了，答案就可以是對的
蘇格拉底式對話關注的是思考歷程本身，而不是思考的結果。結果只要合乎邏輯，都可以被接受是「對」的答案，而對的答案往往不會只有一個，甚至兩個相反的答案，也都可以是對的。唯一正確的標準答案並不存在，因為真理在邏輯中並不存在，所有被認為是真理的，我們都應該只視為「還沒有被推翻的假設」。
「我如果跟人這樣說話，會不會變得沒朋友？」很多初學蘇格拉底對話的人這麼問我。
「那你應該高興，因為你會發現這些人，其實不是真的朋友。」我總是這麼回答。
謹以這一篇，謝謝5年來，一路信任蘇格拉底對話的老朋友，也歡迎新朋友，進入蘇格拉底對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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