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大的富足，叫做無知。如果已經來不及了，無法保持無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吧！
衝浪青年與華爾街大亨
有一次在歐洲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會議時，我被安排與當時還在世的索甲仁波切同桌吃飯。
說到索甲仁波切，沒有接觸藏傳佛教的人可能不知道他是誰，但如果提起他寫的暢銷名著《西藏生死書》，大概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這本書被翻譯成30種文字、在56國發行，迴響頗大，內容為以「中陰」解釋佛教的輪迴觀，當場他從布兜裡掏出這本書的英文版，在上面簽了名，送了我一本──但是不用太羨慕，我當時心裡是想要珍藏的，但實情是就像我大多的書一樣，看完後就不知道塞到哪兒去了。
這本書讓我當時最震撼的，是第八章「自然中陰」裡面關於天堂跟天神的一段。當時長住在法國巴黎的索甲仁波切，為了讓西方人能夠理解天堂跟天神的具體樣貌，於是寫了如下的描述：
想像天神的模樣：高大、金髮的衝浪人，悠閒地斜躺在風和日麗的沙灘上或花園裡，聽著自己喜愛的音樂，沉醉在刺激物品裡，熱衷於靜坐、瑜伽及雕琢身體等改善自己的功夫，只是從來不用腦筋，從來不曾碰到任何複雜或痛苦的情境，從來不曾意識到自己的真性，已經麻醉到不曾察覺自己到底真正是什麼樣子。
相反的，他也形容了地獄跟餓鬼的樣子：
如果我們想起美國加州和澳州的某些地區如同天道，你也可以看到阿修羅界每天都在華爾街的陰謀和競爭中，或在華盛頓和倫敦政府的沸騰走廊上不斷出現。至於餓鬼道呢？有些人儘管富可敵國，但從來不曾滿足過，渴望併吞一家又一家公司，永不休止地在法庭上表現他們的貪欲，這些人就是餓鬼道。打開任何電視頻道，你立刻就進入阿修羅和餓鬼的世界。
大多數的正常人，厚厚的《西藏生死書》，大概還沒有看到第八章就放棄了，但是當時的我卻看得津津有味，而且看到這段的描述時，大笑不止，覺得索甲仁波切真是太酷、太ㄎㄧㄤ了。
因為他在說，真正的天堂，其實就只是「無知」的狀態。
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
加州海灘上的衝浪青年，對人世間疾苦的無知、對名利追求的無知，很大部份應該是來自於父母、國家的庇蔭，才能保持著像孩子般無知的珍貴狀態。仔細想想，我們人生當中最接近天神的時刻，就是幼年時相信每個人都是好人，每一天都可以開心吃、玩、睡的那段時間。但「教育」一旦開始介入，我們開始快速地脫離無知的狀態，就再也不能留在天堂當天神了，重力加速度的奔向地獄，進化（還是退化？）成餓鬼。
要在現實世界中保持無知、天真，是極為寶貴，卻極為困難的，每一個父母在面對初生的孩子時，都起始於這樣的想法，但或許是出於自己的無知，或現實的威脅利誘，天神的保護者，卻也成為奪走孩子當天神權利的那個人。
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於事無補，因為都已經太遲了。我們已經不再是天神，只要能記得自己曾經當過天神，也就滿足了。
我們說的，就是退而求其次，去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
之所以追求精神世界，而不是物質世界，是因為物質世界的富足並沒有客觀標準。當人們眼睛注意看著自己所沒有的，而不是自己所擁有的，必然會感受到匱乏，因為我們沒有的，無論如何都會比擁有的更多──不管你擁有多少。因此每個月賺政府規定的最低基本薪資的人，非常可能跟月入百萬的人，有著同樣的匱乏感。
197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德國作家海因里希．伯爾（Heinrich Theodor Böll）曾經寫過一篇叫做「優哉遊哉」的簡短文章，內容是關於一個漁夫與富翁的對話，我們大概對於改編版都耳熟能詳，原始的文章是這樣的：
歐州西海岸某碼頭上，一個衣衫襤褸的漁夫在破船中閉目養神，一位時髦的遊客攪醒了他並勸告他說：如果每逢好天你都多出幾次海，過一年你就可以再買一台發動機，兩年就可以添條船，將來可以建起自己的冷藏庫，燻魚廠，以至於用直升飛機尋找魚群，用無線電指揮機動船，成為一個百萬富翁。
漁夫問成了百萬富翁之後怎麼樣，遊客描述說：然後，你就可以優哉遊哉地坐在碼頭上，在陽光下閉目養神。
漁夫的回答是：現在我已經這樣做了。如果不是你擾醒了我，我大概還在繼續優哉遊哉地閉目養神哪！
相信索甲仁波切如果地下有知，應該也會同意我的判斷，這個對錢缺乏意識的無知漁夫才是正港天神，而嫻熟金錢遊戲的百萬富翁只是餓鬼一枚。
帶領我們看到自己無知的對話，正是通向天堂的天梯
所以，你是天神，還是餓鬼？
如果你是天神，請不要管別人如何取笑，繼續保有你珍貴的無知。
如果你是一個年幼孩子的父母，請珍惜你家的天神，因為無知是進入天堂的門票（特別聲明，我們在這裡完全沒有諷刺宗教信者的意思）。
如果已經來不及，你或是你的孩子已經墮入餓鬼道，失去了留在天堂的鑰匙，那麼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或許可以減少匱乏感帶來的折磨。
如果你不甘心，還想要找回進入天堂的鑰匙，方法也是有的。蘇格拉底其實早就告訴了我們藏寶地圖的答案。蘇格拉底認為人首先要「自知自己無知」，才有辦法認識到自己或他人的德性，這個重要的概念又稱為「無知之知」。蘇格拉底借用刻在德爾斐神廟上的箴言「認識你自己」來表達，認識自己的前提就首先要承認自己的無知。
為了強調無知的珍貴，蘇格拉底因此喜歡以公開的問答對話來傳授知識，比如當他的弟子或是民眾嘗試回答「什麼是善」，「什麼是美」等問題時，蘇格拉底總會找出他們答案中的漏洞，比如論證缺乏基礎與邏輯矛盾等，繼續追問下去，直到回答者無可爭辯，繼而承認自己的「無知」──像幼兒那樣。
幼兒面對自己的無知時，非但不會生氣，反而會對於新的發現，欣喜的露出大大的笑容。可惜大多數的人，並不喜歡被質疑，被看出自己的無知，所以我們極力捍衛自己的觀點，據理力爭，攻擊對手直到體無完膚，就像一個盡責的餓鬼那樣，所以這套「蘇格拉底對話」的方法，2,500年來一直沒有得到太大的重視。
事實是，帶領我們看到自己無知的對話，其實正是通向天堂的天梯，只是我們無知，卻不知道自己無知而已。
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無知、甚至承認自己無知的時候，既不需要羞愧，更不需要反擊，只需要記得提醒自己：我只是距離進入天堂、成為天神，更近了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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