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時候沒有看過這本叫做《愛心樹》的繪本?
在中文世界非常有名的兒童繪本「愛心樹」,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身邊有不少朋友宣稱自己是這本書的忠實粉絲。這本書是由美國作家謝爾.希爾弗斯坦(Shel Silverstein)在1964年出版的,英文版的原名是「The giving tree」。但是我從小讀這本書,總會莫名地不寒而慄。
謝爾首先用了整整十個橫跨版面來渲染孩子與大樹遊戲的快樂,孩子微笑的表情、大樹搖曳的枝條以及讓孩子隱身樹後、或樹上的巧妙設計,都顯現出輕快而溫情的敘述節奏。但是到了後面的部分,卻只安排了兩至三個版面,按照「孩子需要」→「大樹付出」→「大樹很快樂」的結構穩步推進。
孩子與大樹的大版面對話文字、大樹觸目驚心的變化畫面和「大樹很快樂」的一再叩擊結合在一起,讓故事的敘述節奏變得緩慢而沉重。然後戛然而止。
不恐怖嗎?
「是的,愛本來就是沈重的!」或許你會這麼說。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中英文書名會不一樣呢?」在一個教師工作坊的試教課上,一位學員Iris突然提出這個討論問題,像是一記警鐘,讓我們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單純的問題背後躲藏著魔鬼。
給予就等於愛心?
「是誰讓我開始認為『給予』就等於『愛心』的?」我開始思考這個有趣的問題。
語言學中有一個備受爭議的「沙皮爾-沃爾夫假設」(Sapir–Whorf hypothesis),是由美國語言學家沙皮爾(Edward Sapir) 與沙皮爾的學生沃爾夫(Benjamin Lee Whorf)共同提出的,他們對美洲印地安語言作廣泛的調查後,做出了「語言和思想之間存在因果關係」的假設。
他們說的是,語言對思想決定性的影響是全面性的,世界上並不存在著「無語言的思想」。這個假設裡面包括了語言的「相對論」(用不同的方式認定現實世界,他們思想的方式決定他們說話的語言),以及語言的「決定論」(對語言之間可能預料變異的數量和類型,包括其語義結構,是沒有限制的)。把以上兩種主張放在一起,就會得出結論:如果有人能發現一種方法,去制約人們所學習的語言,就能控制人們的思想。
就像沙皮爾說的:「在語言人類學的命題方面,每一種文化內涵都可以在語言中表現出來,傳遞字義需要新的文化經驗。語言的形成獲得肯定,交談也就顯得有意義。不但基於本質決定經驗,而其大部分經驗在經驗的材料中,可解釋為隱藏的意義。」
沙皮爾的學生沃爾夫,比老師更敢講,他提出「語言的相對原則」(linguistical relative principle),認為語言與文化的關係不會形成衝突,於是「文化形成思想」,及「思想本身發生在語言裡」的理論得以建立。如英語、德語、梵語、中國話等,每一種語言都有其巨大的結構系統,在這系統中,文化預先決定了語言的形式與範疇。基本上,每一句話,不但是告知的,也在傳遞文化的本質,值得注意的是它的現象與關聯,以及產生的意識。
在這裡,你可能也已經開始看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在使用中文的文化圈裡,幾乎沒有人會質疑過,樹「不斷地給」,為何就是「愛心」?這兩者在邏輯上其實並沒有關聯──除非這是一個專門販賣愛心的邪教。
可能有人認為,這只是當年譯者的問題,但是從沃爾夫的理論上來說,我們就會發現,譯者也是文化與語言的接收者,會在翻譯的時候,用中文去找到跟中國孝道文化不衝突的語言,所以「愛心樹」這個標題的出現跟文化,就毫不違和的連結了!而這本書對於根本沒有「孝道」這個文化概念的西方讀者來說,立刻連結的是基督教文化中「無私奉獻」的概念,不會有親子關係的聯想。
日常語言,也是一門哲學!
了解如何使用語言來改變或終結一個人、或是一群人的思想,本身就是一個強大的武器。學習如何謹慎使用語言,就是學習如何謹慎使用武器,而研究語言跟思考之間的關係,這門學問就叫做「日常語言哲學」。
於是我開始去調查,關於「愛心樹」這本書名在不同語言中的翻譯。韓文版跟西班牙語版,都是英文的直譯。法文版的翻譯是「L'Arbre généreux」,意思是「慷慨的樹」。日文版則被翻譯成「おおきな木」,俄文版的翻譯是「Щедрое дерево」阿拉伯語的版本也一樣,都是「大樹」的意思,跟給予沒有關係。義大利語的書名「L'albero」更加簡單,就是「那棵樹」。
在這調查的過程中,我慢慢看清了一個事實:這本書在全世界超過50多國語言版本中,唯一把這個故事當成一個愛心故事的,只有中文!而且大多數的中文讀者,似乎從來沒有質疑這本書的原文標題「不斷給予的樹」,跟「愛心」這個概念到底有什麼關係──除非你理所當然以為,愛就是要不斷給予,至死方休。
就像在喬治奧威爾的「一九八四」中「自由」的概念被摧毀一樣,中文經常使用「愛心」這個標籤,也摧毀了「給予」的概念,迫使人們進入認可「愛心=給予」的模式。
在樹與男孩的關係中,樹始終扮演著「給予」的角色,而且看起來,樹因為給予而感到快樂;然而當老去的男孩把樹幹砍掉,坐船離開之後,作者卻說:「樹很快樂。但是,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快樂顯然饒富意味。
原本用日文翻譯這本書的譯者,以日文一貫的曖昧,把這句話翻譯成「是真的嗎?」但是直接把這句重新翻成「不是真的」的新版譯者,不是別人,正是我們都很熟悉的村上春樹。
在這裡,村上春樹應該是發現他被他的母語背叛了。
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你什麼時候開始認為愛是沈重的?文化形成思想,而思想發生在語言裡,你是不是也被你的母語背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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