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該在2020年舉行的東京奧運,在2021年新一波疫情的高峰,像一齣後現代魔幻寫實的行動劇般結束了。
其中有一個「現代五項」的競賽項目,似乎因為跟台灣關係不大,所以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但是我卻關注到一個小小的花邊新聞,說的是德國女子現代五項選手史勒(Annika Schleu)在完成擊劍、游泳項目後位居第一,卻在馬術障礙賽中,因馬匹「聖男孩」(Saint Boy)擺爛拒絕配合,對於跳過柵欄毫無興致,甚至完全不想前進,導致一個障礙都沒能通過。史勒原本是穩操金牌的選手,卻因為馬術成績掛零,最後在36位選手中,以第31名坐收,當下直接難過得哭了出來。
史勒失去金牌,當然是很不幸運的,但是很幸運的是,她有流淚的能力。如果面對這樣大的衝擊,我們在轉播畫面上,看到的卻是她滿不在乎、甚至臉上帶笑,我可能會更加擔心。
我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們哲學工作坊上,時常特別鼓勵哲學踐行者,透過思考去覺察情緒在我們身上的作用,以及帶來的各種影響。最近有一位任教高中的老師Eudora,反思小時候被老師體罰的時候,為什麼覺得自己不能在全班面前哭?她是這麼說的:
因為很丟臉,全班沒有人哭,跟別人不一樣太羞恥了。
不哭是一種忍耐和美德,不會驚擾其他人,
讓全班維持在一個肅殺氣氛中,讓行刑顯得可控。
不哭是一種倔強,不輕易示弱,不隨便展現我的脆弱恐懼給你看。
因為你沒有要看、也不打算看懂。畢竟哭了也沒用,大人沒有要對話,他只想用他的標準來衡量我,處罰是為了讓我符合他的標準。
不哭,是我唯一可以抵抗大人的方式。
如果大人就是想要我怕,我能展現的就是我看起來不怕,壓抑真實的情緒。我沒有像妹妹一樣想過哭只是表達很自己很痛或是恐懼,甚至展現背後有後悔、懊惱、不解、委屈等各種無以名狀的心情。就算只是想要大哭宣洩一番也好。
相信那些在鏡頭面前,自己失誤之後卻對著攝影機,露出彷彿不在乎的表情,甚至微笑的選手,都在用力抵抗這個殘酷的世界。看到史勒哭了,我覺得安心,我知道她下一屆奧運,還會回來。
馬匹與騎士的關係,就像本我與自我的關係
在現代五項中的馬術規則中,選手們不能攜帶自己的馬,而是從大會的18匹馬中隨機分配,目的要讓選手們挑戰快速與馬匹建立好關係。
這件事情,從哲學思考的角度來看,有著很深的寓意。許多人朗朗上口佛洛依德的本我(id)、自我(ego)與超我(super-ego),卻無法真正理解這三種我之間的關係。如果從佛洛依德本人1978年出版的佛洛依德全集(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裡面引述的說明來看,其實是非常清晰易懂的:
……在與本我的關係中,(自我)就像一個騎在馬背上的人,他必須控制馬的強大力量; 與此不同的是,騎手試圖用自己的力量這樣做,而自我則使用借來的力量。 這個類比可以更進一步。 通常,騎手如果不想與馬分開,就必須引導(馬)到它想去的地方; 因此,以同樣的方式,自我習慣於將本我的意志轉化為行動,就好像它是它自己的意志一樣。
「本我」就是慾望,那一匹野馬,靠直覺橫衝直撞,非常有力量;「自我」就是那個騎士,沒什麼力量,但要出一點力控制野馬,讓野馬可以去自我想去的地方,在控制的過程中就會出現一些無法做功的「熵」(entropy)互相抵消;而「超我」就是社會價值。只有在人馬合一的時候,本我跟自我,才可以一起去一個我們都想去的地方。
在這次東京奧運會上,包括史勒在內,總共有6名選手在馬術項目拿了零分,也就是那個沒什麼力的「自我」,跟強而有力的「本我」之間無法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史勒賽後說:「我試過了,但牠不想前進,我就開始哭了,我沒想到牠連走都不願意,就是我哭的原因。我覺得這匹馬缺乏信心,我已經盡力了。」
過於年輕的史勒,不願意面對「自我」的無力,在巨大的挫敗感下,反覆使用鞭子試圖讓聖男孩前進,過度使用鞭子這個借來的力量,來逼迫「本我」就範,讓史勒因此備受批評,德國奧委會甚至因此呼籲現代五項改變規則,以保護馬匹和騎士,並補充:「務必將重點放在保障動物福利和運動員的公平競爭性。」
真正的聖騎士,讓人與馬一起去到想去的地方
如果不想要讓直覺的本我跟理性的自我分裂,自我就必須出一些力量,來抵消本我的抵抗,但請記得這兩個我之間,並不存在著競爭關係,畢竟強迫自己跟自己競爭,是不合邏輯的。
很多人因為相信「要跟自己比較,不要跟別人比較」、「今天的我要比昨天的我更好」、「變成更好的自己」這種奇怪的勵志金句,以至於不斷地把胯下的馬當作敵人,卻忘了真正的聖騎士必須人馬合一,騎士不能忽略馬的意圖,只去騎士想去、而馬不想去的地方,而是必須透過引導,讓馬帶著騎士,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人馬分離,讓史勒失去了金牌,本我和自我分離,則是讓我們變得不快樂的根本原因,關鍵都在於自我要與本我,不能建立良好的關係。
本我是我們心中最原始,最底層,也最有力量,無價值判斷,不考慮客觀現實,一味追求滿足的野馬。本我是提供力量的馬,自我是指示方向的騎士。騎士騎馬,就是協調我與外界的關係。力量強大的馬跟力量相對弱的騎士,在互動過程中,難免會有意見不合、競爭主導權、力量抵銷的時候,這不僅自然,而且必要。
馬的原始粗暴力量必須由騎士來引導、制止和約束。但是更重要的,是騎士對馬的理解、接受和同情,否則我們很容易就會變成那個對自己殘酷暴力的騎士,拿起別人的鞭子,毫不留情的鞭打自己。
場景同樣是東京奧運,日本20歲女拳手入江聖奈成為日本首位贏得奧運拳擊金牌的女性選手,但是這位日本體育科學大學的大三學生卻明確表示,自己不會參加下屆的巴黎奧運。原因很簡單:她一點也不愛體育。擅長的事情,如果不喜歡,並不需要繼續做下去。她真正想做的,是找到一份跟青蛙相關的工作。這是一個從分裂到合一的故事。
所以,我想將這匹佛洛依德的馬,獻給每一個被打手心卻忍住不哭的孩子,還有每一個攻頂到一半放棄的山友。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騎士,胯下有著一匹馬,每個騎士眼睛都注視著一顆遙遠的北極星,或許是段考6科通通100分,也可能是海拔8,848公尺的珠穆朗瑪峰。但是在前往那個神聖目的地的路上,別忘了對胯下的馬仁慈一些。與其微笑著揮鞭,不如痛快哭一場。如果能夠達到人馬合一的狀態,無論多麼短暫,都要記得這樣的體驗,你就是一個極為幸運的人,一個合一的聖騎士──你已經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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