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哭吧,失敗的人!向佛洛依德的馬致敬

德國女子現代五項選手史勒(左)在完成擊劍、游泳項目後位居第一,卻因為馬術成績掛零,最後在36位選手中,以第31名坐收,當下直接難過得哭了出來。 德國女子現代五項選手史勒(左)在完成擊劍、游泳項目後位居第一,卻因為馬術成績掛零,最後在36位選手中,以第31名坐收,當下直接難過得哭了出來。 圖片來源:Moderner Fünfkampf Deutschland臉書

原本該在2020年舉行的東京奧運,在2021年新一波疫情的高峰,像一齣後現代魔幻寫實的行動劇般結束了。

其中有一個「現代五項」的競賽項目,似乎因為跟台灣關係不大,所以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但是我卻關注到一個小小的花邊新聞,說的是德國女子現代五項選手史勒(Annika Schleu)在完成擊劍、游泳項目後位居第一,卻在馬術障礙賽中,因馬匹「聖男孩」(Saint Boy)擺爛拒絕配合,對於跳過柵欄毫無興致,甚至完全不想前進,導致一個障礙都沒能通過。史勒原本是穩操金牌的選手,卻因為馬術成績掛零,最後在36位選手中,以第31名坐收,當下直接難過得哭了出來。

史勒失去金牌,當然是很不幸運的,但是很幸運的是,她有流淚的能力。如果面對這樣大的衝擊,我們在轉播畫面上,看到的卻是她滿不在乎、甚至臉上帶笑,我可能會更加擔心。

我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們哲學工作坊上,時常特別鼓勵哲學踐行者,透過思考去覺察情緒在我們身上的作用,以及帶來的各種影響。最近有一位任教高中的老師Eudora,反思小時候被老師體罰的時候,為什麼覺得自己不能在全班面前哭?她是這麼說的:

因為很丟臉,全班沒有人哭,跟別人不一樣太羞恥了。

不哭是一種忍耐和美德,不會驚擾其他人,

讓全班維持在一個肅殺氣氛中,讓行刑顯得可控。

不哭是一種倔強,不輕易示弱,不隨便展現我的脆弱恐懼給你看。

因為你沒有要看、也不打算看懂。畢竟哭了也沒用,大人沒有要對話,他只想用他的標準來衡量我,處罰是為了讓我符合他的標準。

不哭,是我唯一可以抵抗大人的方式。

如果大人就是想要我怕,我能展現的就是我看起來不怕,壓抑真實的情緒。我沒有像妹妹一樣想過哭只是表達很自己很痛或是恐懼,甚至展現背後有後悔、懊惱、不解、委屈等各種無以名狀的心情。就算只是想要大哭宣洩一番也好。

相信那些在鏡頭面前,自己失誤之後卻對著攝影機,露出彷彿不在乎的表情,甚至微笑的選手,都在用力抵抗這個殘酷的世界。看到史勒哭了,我覺得安心,我知道她下一屆奧運,還會回來。

馬匹與騎士的關係,就像本我與自我的關係

在現代五項中的馬術規則中,選手們不能攜帶自己的馬,而是從大會的18匹馬中隨機分配,目的要讓選手們挑戰快速與馬匹建立好關係。

這件事情,從哲學思考的角度來看,有著很深的寓意。許多人朗朗上口佛洛依德的本我(id)、自我(ego)與超我(super-ego),卻無法真正理解這三種我之間的關係。如果從佛洛依德本人1978年出版的佛洛依德全集(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裡面引述的說明來看,其實是非常清晰易懂的:

……在與本我的關係中,(自我)就像一個騎在馬背上的人,他必須控制馬的強大力量; 與此不同的是,騎手試圖用自己的力量這樣做,而自我則使用借來的力量。 這個類比可以更進一步。 通常,騎手如果不想與馬分開,就必須引導(馬)到它想去的地方; 因此,以同樣的方式,自我習慣於將本我的意志轉化為行動,就好像它是它自己的意志一樣。

「本我」就是慾望,那一匹野馬,靠直覺橫衝直撞,非常有力量;「自我」就是那個騎士,沒什麼力量,但要出一點力控制野馬,讓野馬可以去自我想去的地方,在控制的過程中就會出現一些無法做功的「熵」(entropy)互相抵消;而「超我」就是社會價值。只有在人馬合一的時候,本我跟自我,才可以一起去一個我們都想去的地方。

在這次東京奧運會上,包括史勒在內,總共有6名選手在馬術項目拿了零分,也就是那個沒什麼力的「自我」,跟強而有力的「本我」之間無法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史勒賽後說:「我試過了,但牠不想前進,我就開始哭了,我沒想到牠連走都不願意,就是我哭的原因。我覺得這匹馬缺乏信心,我已經盡力了。」

過於年輕的史勒,不願意面對「自我」的無力,在巨大的挫敗感下,反覆使用鞭子試圖讓聖男孩前進,過度使用鞭子這個借來的力量,來逼迫「本我」就範,讓史勒因此備受批評,德國奧委會甚至因此呼籲現代五項改變規則,以保護馬匹和騎士,並補充:「務必將重點放在保障動物福利和運動員的公平競爭性。」

真正的聖騎士,讓人與馬一起去到想去的地方

如果不想要讓直覺的本我跟理性的自我分裂,自我就必須出一些力量,來抵消本我的抵抗,但請記得這兩個我之間,並不存在著競爭關係,畢竟強迫自己跟自己競爭,是不合邏輯的。

很多人因為相信「要跟自己比較,不要跟別人比較」、「今天的我要比昨天的我更好」、「變成更好的自己」這種奇怪的勵志金句,以至於不斷地把胯下的馬當作敵人,卻忘了真正的聖騎士必須人馬合一,騎士不能忽略馬的意圖,只去騎士想去、而馬不想去的地方,而是必須透過引導,讓馬帶著騎士,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人馬分離,讓史勒失去了金牌,本我和自我分離,則是讓我們變得不快樂的根本原因,關鍵都在於自我要與本我,不能建立良好的關係。

本我是我們心中最原始,最底層,也最有力量,無價值判斷,不考慮客觀現實,一味追求滿足的野馬。本我是提供力量的馬,自我是指示方向的騎士。騎士騎馬,就是協調我與外界的關係。力量強大的馬跟力量相對弱的騎士,在互動過程中,難免會有意見不合、競爭主導權、力量抵銷的時候,這不僅自然,而且必要。

馬的原始粗暴力量必須由騎士來引導、制止和約束。但是更重要的,是騎士對馬的理解、接受和同情,否則我們很容易就會變成那個對自己殘酷暴力的騎士,拿起別人的鞭子,毫不留情的鞭打自己。

場景同樣是東京奧運,日本20歲女拳手入江聖奈成為日本首位贏得奧運拳擊金牌的女性選手,但是這位日本體育科學大學的大三學生卻明確表示,自己不會參加下屆的巴黎奧運。原因很簡單:她一點也不愛體育。擅長的事情,如果不喜歡,並不需要繼續做下去。她真正想做的,是找到一份跟青蛙相關的工作。這是一個從分裂到合一的故事。

所以,我想將這匹佛洛依德的馬,獻給每一個被打手心卻忍住不哭的孩子,還有每一個攻頂到一半放棄的山友。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騎士,胯下有著一匹馬,每個騎士眼睛都注視著一顆遙遠的北極星,或許是段考6科通通100分,也可能是海拔8,848公尺的珠穆朗瑪峰。但是在前往那個神聖目的地的路上,別忘了對胯下的馬仁慈一些。與其微笑著揮鞭,不如痛快哭一場。如果能夠達到人馬合一的狀態,無論多麼短暫,都要記得這樣的體驗,你就是一個極為幸運的人,一個合一的聖騎士──你已經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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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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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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