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終於如願去了一趟加拉巴哥群島潛水。
在加拉巴哥群島,我看見了島民如何徹底放下人類的優越感跟競爭意識,和自然萬物合作運行。每個島民都是哲學踐行者,而這是一場我永遠不該忘記的哲學旅行。

兩種海獅,對待人類有截然不同的態度
加拉巴哥群島上的生物獨特性,啟發了1835年9月航海前來的達爾文,讓他從一個相信聖經記載的神職人員,對物種可能的真正起源,大膽而謹慎地重新進行反思,在旅程結束20多年後,發表了著名的《物種起源》。加拉巴哥群島也在1978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編列為世界上第一個世界遺產。
在這人類與大自然共存的世界盡頭,不上船潛水的時候,我住在群島南邊一個叫做San Cristobal的小島上調息,島上住著8,000人,還有4,000隻原生種的加拉巴哥海獅。漸漸的,我觀察到一件事:島上的人類,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順應自然法則的優雅,相對於法國貴族階級華衣美食、人為的優雅。他們走路輕手輕腳,說話輕聲細語,動作緩慢但持續,與外界人事物的態度真誠而和諧,人與人之間,人與動植物之間,都不存在著競爭關係。海獅在路上沒有特別注意人類,人類在海裡也沒有特別注意海獅,彼此沒有期待、沒有傷害,就只是自然的保持距離,自然的共存。

然而島上的人類跟海獅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妙的互動關係,不像在城市當中人類與野生動物的互動,往往表現在對野生動物的觸摸,餵食,馴養,收編,或是做出任何可能改變野生動物原本習性的事,反而是表現在人類願意改變自己的習性,去減少動物的生存焦慮。比如島上的住民原本延續南美洲人放煙火慶祝節日的習慣,但發現大批海獅受到噪音跟火光驚嚇紛紛走避海中以後,就自主的停止放煙火。
潛水的時候,我在水下也會遇見海獅們。加拉巴哥國家公園派來的潛水嚮導,教我們分辨兩種不同的海獅。體型比較大的加拉巴哥海獅,原本在岩岸上曬太陽、睡午覺,一看到潛水員下水,就像狗兒般紛紛也跳進水裡,好奇的跟著潛水員一起翻滾、或是玩潛水員吐出來的氣泡。但是稍微遠一些,有另一種體型比較小的非原生種海獅,叫做「南美海獅」(Otaria flavescens),卻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只是遠遠的觀察著潛水員,不會靠近。
經潛水嚮導這麼一提醒,我才意識到在島上隨處都可以看見加拉巴哥海獅,大剌剌的在公園長椅上睡到打呼,對人類毫無警戒,卻從來沒有看過南美海獅上岸。


為什麼生活在同一片海域的兩種海獅,面對人類的時候,卻有兩種不同的表現呢?
「南美海獅在直到 1960 年代,在南美洲被人類大量獵殺,獲取皮毛,並且用海獅油來點燈照明,所以即使超過半個世紀之後,牠們對於人類,還是充滿戒心。」來自島上的潛水嚮導說。
儘管幾十年來沒有受到威脅,但曾經被獵殺的物種仍然對我們人類保持著警惕。這是多麼重要的教訓!即使放回到人類之間的親子關係,也是適用的。

沒有好與不好,只是「不同」的存在
離開加拉巴哥群島前,我跟潛水員出身的旅館主人Harry說:「我比較喜歡San Cristobal島的生活風情,隔壁Santa Cruz大島的商業氣氛我並不那麼喜歡。」
我很意外Harry聽到我對於他的島如此讚美時,並沒有露出高興的樣子。「你同時去了北邊的達爾文島,也去了沃夫島潛水,不是嗎?」他問我。
我點點頭。
「你在沃夫島有看到鯨鯊嗎?」
我搖搖頭。
「是的,一隻都沒有。但是在達爾文島卻看到很多。」
確實,我在達爾文8次潛水的時候,一共與7隻巨大的鯨鯊相遇。巨大的鯨鯊在我身下的海水如航空母艦般優雅的移動,那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經驗。
「鯨鯊會說達爾文島跟沃夫島哪一個好,哪一個不好嗎?」Harry繼續不慍不火地說。「兩個島,不會有好壞,只是有著不同的性格而已。」
我突然覺得有點明白了。
沒有來到加拉巴哥群島以前,我大概無法理解Harry的意思,島嶼又不是人,怎麼會有哲學上所謂的「人格性」(personhood)呢?但是此刻的我,卻完全同意。
Harry從15年前一個在潛水船上工作的潛水員,成為島上一家家庭雜貨店的老闆,一個父親,一個丈夫,與妻子全心照顧這家店,和剛滿8歲的兒子。並沒有哪種生活方式比較好,哪種比較不好,只是在自然裡,順著時間與際遇,不同性格的自然呈現而已。就像在大海中距離非常接近的達爾文島跟沃夫島,在不同的時候,由海底火山噴發形成,南下與北上四股不同的洋流在赤道交會,帶來兩個島嶼不同的生命樣態,沒有喜歡不喜歡,沒有好與不好,只是「不同」的存在。
我想到專門研究存在主義的政治學家Carmen Lea Dege 曾經在2020年夏天的《波士頓書評》中寫了一篇名為《2020年的存在主義轉向》(2020's Existentialist Turn)的文章,裡面有這麼一句:
……承認「無法擺脫的不確定性」是一種希望的存在,因為不確定性打開了一個想像和建設未來的關鍵空間。
其實所謂的「希望」,就是接受「不確定性」罷了。而所有能夠確定的事,無論好事壞事,都是沒有希望的事。如果接受不確定性,就能開始把追求「結果」的執念放在一旁,享受當下在路上的風景。

「很有希望」,就是「很有不確定性」
我一個在加拿大的哲學思考學生佩佩,問我為什麼總是強調目標是北極星,我們只是在北極星指引的路上,而不是終會有一天達到自己既定的目標?
我問她為什麼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佩佩說經過最近一趟去魁北克自我流放之旅回來以後,非常確定自己未來的目標,而且很有希望達成。雖然不肯定是否在三、五年內,但也不至於像追逐北極星般虛無縹緲。
「那不就是北極星嗎?」我笑著說。我們都可能明天就死掉,三年五載世界什麼巨大的變化都有可能,光看新冠疫情對世界帶來的影響就知道了。
而「希望」,就是「不確定性」的同義詞,所謂的「很有希望」,就是「很有不確定性」。重要的不是目標能不能實現,而是在這追尋的路上,我們是否每個當下、分分秒秒都心滿意足。
我感謝在世界盡頭的加拉巴哥群島,每個不確定相遇的人類,動物,海中的生物,天上的飛鳥,在我們相遇的時候所教我的事,就像從南極北上的寒冷洋流,帶著袖珍的企鵝,在赤道與鯨鯊相遇。
這裡的海洋能見度很低,不像馬爾地夫般清澈美麗,卻代表著海水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生命和養分。而微小的我,背著15公升的高氧氧氣筒,穿著7公釐厚的潛水衣,短暫而勉強的努力窺探著在陸地上、在人間難得一見的風景。
鯊魚的牙齒在海裡咀嚼小海獅的身體,自然裡從來沒有是非、對錯、好壞的區分,那些都是關於「道德」的討論,換言之:人類對於「善」的執念,從來無關宇宙混沌的至「真」與至「美」。而「至善」是什麼?或許更接近老子所說的「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芻狗。」至於那些以自我為中心的善念,或是以人類為本位出發的善行,從來就不曾靠近「至善」──南美海獅在加拉巴哥群島對於潛水員保持的距離、懷疑的眼神,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