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出國」似乎成了剩下不到100天的2020年關鍵詞。
「出國」成了苦悶之人、困頓之人的救贖,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實際上,一直到最近幾年,出入國境手續逐漸才變得簡便,機票開始有廉航加入競爭,變得價格低廉,住宿也因為像Airbnb這樣的民宿入門網站興起,讓「說走就走的旅行」透露出一種近乎輕浮、廉價的快樂。
但是2020年初開始,廣大的世界卻因為小小的新冠病毒,而陷入了恐慌。每個國家都關閉門戶,航班跟乘客也只剩下平時的零頭。旅行意味著染上不治之症的危險,意味著漫長的隔離檢疫,意味著受到社會異樣眼光的注視。
這聽起來好像很不尋常,卻才是旅行的本來面目。
旅行,其實就是一種受苦
就像韓國小說家金英夏在《漫遊者》這本關於旅行的散文集中提醒我們的,英語的旅行「travel」這個字最早的意思,來自於14世紀的古法語「travail」,本意就是「做苦工」。而這個法文字又可以追溯到拉丁俗語的「tripaliare」,意思是「吃苦、受折磨」。
任何一個旅行者都知道,那些看似美好的旅行過程中,總是充滿了勞動、艱難和痛苦。正像熱情「passion」這個字的拉丁文字根所說的,熱情的本意就是「受苦」。我們願意為其持續受苦的事,才是真正懷抱熱情的事。如果因為辛苦就不旅行的人,其實就不是旅人。
這或許說明了,為什麼法國最重要的存在主義哲學家加布里埃爾.馬塞爾(Gabriel Marcel)會把人類定義為「旅人」(Homo Viator)。因為人類雖然跟類人猿基因有97%以上相同,人類卻有一種永不停止移動的本能,是類人猿所沒有的。
我喜歡旅行,意味著我願意為旅行受苦。在2020年的疫情期間,雖然被迫取消了50趟以上的旅程,但是我仍然保留必要的工作差旅,這當然也表示,我在機場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空曠景象,必須承受飛行途中極大的不舒適、頻繁而昂貴的病毒檢測報告,以及動輒兩三週的隔離規定。但是我很清楚,這是我願意為旅行付出的代價,為熱情承受的酷刑。
再次,旅行又成了一件大事。
在生命的旅行中,永遠生活於當下
「……從整體來看,我更接近伊比鳩魯或是斯多葛主義學派的立場。」對於旅行充滿熱情的金英夏這麼說:「過去的已經過去, 未來尚未到來,所以無人知曉。既然如此,那就享受現在吧。什麼是現在呢?現在就是我正在旅行,在與其他嘉賓暢談各種話題。事實上,放棄未來、注重當下的想法,是我在所有旅行中選擇的態度。」
或許這是為什麼,金英夏說無論到世界哪一個地方,如果希望避免點餐失敗,最好都選雞肉。因為不管外表塗了什麼、如何醃製,裡面都會是我們熟悉的雞肉。但是如果要寫遊記的話,卻要從失敗的開始寫,因為大部分好看的遊記,都是由作者經歷過的各種失敗構成的。假如有一本遊記寫的都是如何實現計畫的完美內容,那肯定會很無聊。
遊記的本質,就是「踏上旅途的主人翁懷揣著旅行成功的目的,但在經歷過大大小小的考驗後,卻收穫了與最初的目的相反的什麼,然後返回到原點。」我同意金英夏的這個說法。
或許很多人是為了「逃離日常」而旅行,卻讓人進入另一個日常。即使在家鄉最不凡的英雄,在旅程中也不得不暫時忘了自己是誰,徹底變成陌生的無名小卒眼中的另一個無名小卒,讓我們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渺小。但渺小中,會透出小小的光亮。無論如何受苦,痛苦的岩壁上都會綻放出快樂的小花。
永遠生活在當下、在路上受苦的「旅人」,或許才是我們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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