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一次與布農族作家乜寇.索克魯曼,有一次有趣的公開對話。我們討論「朝聖之路」這個概念,我問身為玉山嚮導的他,是什麼讓一座山成為「聖山」?
每一個在高山生活的民族,其實都有一座聖山。無論是台灣的玉山,美國達科塔州印地安部落蘇族及夏安族的黑山丘(Black Hills),義大利皮埃蒙特和倫巴第的Sacro Mont,還是尼泊爾的喜馬拉雅山。但是,「聖」的概念是什麼?
乜寇說,「聖」或許從來就不是神明,而是對災難的文化記憶;而宗教裡所謂的「虔誠」,其實就是提醒人們要「謹慎」。
對於這個回答,我極為驚豔。一座山之所以形成「聖山」,往往是為了要趨吉避凶,提醒外來者要謹慎、尊重自然,如果恣意妄為,災難必將發生。
那些攻頂失敗、但還是活下來的人
我身邊有很多山友,甚至有成功登頂珠峰的登山家,他們都是極為謹慎的人。前兩年我曾經讀過一篇專題報導,叫做〈珠峰登頂者和那些曾「走到一半的人」〉,裡面就提到,人數最多的並不是那些攻頂成功的,而是那些到達海拔5,200公尺的大本營、甚至一路上到8,600公尺的台階,攻頂數次,卻仍無功而返的人。
年復一年,有越來越多人申請尼泊爾政府發放的登山許可證,想要登上珠穆朗瑪峰,甚至在2019年創下1953年以來的最高紀錄,核發了381份許可。我一位在美國教書的中國朋友李曉林也在其中。旅行社收取的費用,除了直接向尼泊爾政府支付的1萬多美元,其他準備工作、帳篷、淋浴設備、配置雪帕嚮導、確保緊急救援計劃,林林總總加起來還要好幾萬美金,每個人最終花費超過10萬。但是無論你付了多少錢,幸運到達最高營地,最後攻頂時仍然必須遵守「兩點鐘規則」,也就是一定要在下午兩點前完成登頂,不然就必須回頭。雪崩和意外滑落是登山客在攻頂途中喪生的兩個最大原因,而且多半都是在8,000公尺以上發生的。
這些想攀登珠峰,卻走到一半的登山者,都已經有「攻頂」的偉大目標,但是中途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命運,最終沒能登頂。他們的遭遇有的慘烈,有的釋懷,有的因為體制造化弄人,有的一生都與登山牽絆,有人失去生命,有人留下殘疾,但是他們都因為做了果斷的決定,而活了下來。
就像那篇報導中說的:他們的生活可能一輩子離不開珠峰。但是一談起這件事,他們的眼裡立刻放出了光芒,因為那是他們的青春。至於那些被雪山永久挽留的人,每個人都有一個衣冠塚。
果斷的人,就是不斷做出決定,理性,而且前後一致。果斷的決定並不一定能夠讓人順利活下來,但是自己願意做出決定的人,無論結果為何,是生是死,都會願意為自己做的決定負責。
理性的盡頭,才是道德的開始
如何變成一個果斷的人?說穿了其實很簡單,就是不斷做決定,覺察一般人是非理性的,所以每次都做理性的選擇,並且選擇一致、心態一致,如此而已。
原來理性、真實、不道德是同一個陣營的,屬於「邏輯」的範疇,而道德、偽善、信仰都是同義詞,為了消除人心的惶惶不安而存在。原來,理性的盡頭,才是道德的開始。原來,自己經常站在理性和道德的邊緣。原來,理性和道德是無法同時具備的。理性的盡頭既然是道德,在理性與道德的天平上,沒有最優選,重要的是自我覺知,不講大道理,不隨便指責別人,知行合一。臉書創辦人祖克柏有一年的新年願望是:只吃自己親手殺死的動物。我突然理解了這樣做的意義。
「朝聖之路之所以神聖,是因為『在路上』,而不是到『終點』。終點並不是重點,過程才是唯一重要的。」我記得我當時是這麼跟乜寇說的,他也點頭同意。
只要一直做決定,我們就一直都在朝聖之路上前進著。而我們,都會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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