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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阿拉斯加:野地30年

普內基俯望他生活了30年的雙湖地區水域。 普內基俯望他生活了30年的雙湖地區水域。 圖片來源:Dick Preonekke。

1945年普內基(Richard L. Proenneke,俗名Dick Preonekke,1916~2003)從海軍退伍後,成為一個訓練有素的木匠及柴油機械師,從業記錄口碑極佳,也紮紮實實掙了些錢。1965年一場粉塵爆炸,傷了他的眼睛,尤其是右眼,好幾年才完全恢復正常。他告訴自己,人生苦短,阿拉斯加的大自然如此壯麗,不斷召喚著他,「趁著視力還可以,我要好好享受它的美。」

在定居阿拉斯加雙湖(Twin Lakes)地區之前,普內基住過阿拉斯加西南部科迪亞克群島(Kodiak Archipelago)北端的舒亞克島(Shuyak Island)。在這之前,他還住過奧瑞岡州(Oregano),但總覺得生活過於繁瑣。舒亞克島是個面積168平方公里的小島,過去有些魚類加工業,正式人口少到個位數。從1950年代起,普內基工作到過不少阿拉斯加的野地,他已不知不覺的在找尋一個最終安家的所在。

真的要等退休嗎?假如在野地可以生存,省吃儉用,還用得著等年紀大才退休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必須存那麼多退休金嗎?他是光棍一個,一人飽全家飽,假使想和大自然依偎度日,似乎也得趁著身體還壯健的時候。

剛好,普內基認識科迪亞克島一戶人家,先生是海軍退休船長,與太太在雙湖地區有個夏天渡假的小木屋。1962年起他不時借住,勘察了好幾次附近的地形、氣候,越來越認為時機成熟了。1967年夏天,他一個人上山,在雙湖水岸邊選了塊地,門口方位向西北,以湖底碎石整了一片野地做為小屋基地,丈量清楚之後,在300碼範圍內,鋸下大大小小的雲杉,扛著樹幹回到基地旁堆積著。

1968年春末時分,大地融雪,普內基回到原址,樹幹經過將近一年雨淋雪溼及陽光曝曬,結實輕盈了許多,這才開始削、砍、鑿、鋸,他甚至以小木塊製作了各式各樣建築用的工具,房內的桌子、架子,大門的鈕鎖等,全是木製的。他每天工作12小時,10天便上了大樑木,再蓋個屋頂,鋪上防水布及蘚苔,36平方公尺的小屋大工告成。

就這樣,普內基在這小屋一住30年(1969~1999)。克拉克湖國家公園與自然保護區(Lake Clark National Park and Preserve)1978年由卡特總統宣布為國家紀念區,1980年正式成立時,普內基已在此定居超過10年,除了每年少數幾次水上飛機送來補給和郵件,以及剛定居時出去幾趟探望家人之外,他都在雙湖流域活動,離他最近的人家在60公里之遙。

幸運的是,普內基從建造小屋的階段,已開始拿攝影機記錄自己的活動,日記更是每天晚飯後為之,經年不斷,30年累積了255本、總重約90磅的筆記。1973年,有個曾來探視他的年輕人Sam Keath運用這些素材,為他編寫了一本書《一個人的野外:阿拉斯加的奧德賽》(One Man's Wilderness: An Alaskan Odyssey),相當暢銷,從此書迷與野外迷來小屋朝聖者,絡繹於途。

今天,普內基雖去世近20年,他居住30年的小木屋仍站立在原地,由克拉克湖國家公園與自然保護區的義工維持屋況,並開放給公園的遊客參觀憑弔,或是在小屋附近露營。他的家鄉愛荷華州的普內基博物館(Richard Proenneke Museum)內,也建造了一個局部的小屋剖面,讓遊客們可以想像一下,他當年如何在其中作息。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到得了雙湖地區,即使是阿拉斯加人。雖然它在安克拉治市(Anchorage)以南僅160公里,克拉克湖國家公園與自然保護區那一帶直到1930年才通飛機,至今進出雙湖地區,仍必須靠小飛機轉水上飛機或船舶,還得天候良好時才通航。

普內基選擇終老的地方,就是這樣一個沒有進、出的道路,人類難以到達之處。 

普內基自製的小型工具。他擅長運用工具,小屋就是靠它們完全手工搭建的。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Richard Proenneke官方網站

1968年夏天,普內基削、砍、鑿、鋸,一個人完成小屋。圖片來源:Dick Preonekke

克拉克湖國家公園及自然保護區裡的普內基小屋,如今名聞遐邇。圖片來源:Dick Preonekke

山可以變成你最好的朋友

阿拉斯加是美國面積最大的一州,1,717,856平方公里,大約是台灣的60倍。你看到的阿拉斯加地圖,阿拉斯加半島像是它從西南方伸出的一隻長腳,從南到北長達800公里(台灣從南到北是395公里)。在阿拉斯加半島連著陸地的底座部位,就是克拉克湖國家公園及自然保護區,普內基小屋的所在地雙湖地區,位於它的東北角落。

克拉克湖國家公園的公園部分是1100261.88甲,自然保護區是584,136甲。兩者合計面積是16,337平方公里,約台灣面積的1/2。克拉克湖本身是美國的第六大湖,面積約512平方公里。雙湖指的是南北兩湖,北湖長達9.7公里,南湖長達6.4公里,普內基的小屋在北湖湖畔,雙湖流域是他平常活動的基地。這個流域所在的行政區域湖泊──半島自治市鎮(Lake and Peninsula Borough),在2000年人口最多時,也只有約1,800人,其中3/4是原住民。

雙湖地區是次極地氣候區,超過3,000公尺的高山林立,加上冰河、苔原、沼澤等多變的地形,因為交通不便,正好適合多樣物種自由繁衍。普內基還沒定居時,每次回到這裡的野地,總覺得真正回到了家,只有他和動物、植物,一切那麼安靜、和平,他想做什麼都可以從從容容的完成,「甚至這些大山,我試著與山做朋友。山可以變成你最好的朋友。」他這麼寫道。

「定居野地對我來說,一直不只是個夢,而是勢在必行的實踐。我在雙湖地區順利度過春、夏、秋三季,那麼冬天呢?我可以一待就待上一整年嗎?冬天刺骨的寒風、鬼域般的寂靜,我能夠忍受這樣的孤獨嗎?」51歲這年,普內基覺得非試試不可。

雙湖地區不但鳥類多達500多種,棕熊、麋鹿、羊、狐狸、水獺、河貍、野貓等也隨處可見,是獵人的天堂。但是普內基定居的30年,只獵過一條山羊,他不久便發現,只要走幾十步,在湖灘上站半個鐘頭,把那條比巴掌長一些的鱒魚釣上來,加上其他主食,即可滿足他一天所需熱量。如此,動物們都變成他的鄰居,有的變成他的朋友,熟識的鳥只要他站在小屋前手一伸,就曉得飛下來吃他手上的剩食。

有人以為山中獨居會很無聊,普內基說他幾乎每天都有事可做,寫寫筆記、回親友信、到疏林裡揀取柴薪、去野地採拾漿果、把水上飛機運來的補給儲存安排好,有時帶著攝影器材、划著獨木舟到上或下游遠足,有時幫屋頂補補苔蘚等等,真正閒來無事,便做點手工藝品愉悅自己。朋友送給他一個短波收音機,漸漸的他也不聽了,他不喜歡聽到許多壞消息,感到這世界怎麼變得那麼沒有必要的複雜與醜陋。

我發現,有些最簡單的事情,反而帶給我最大的快樂。我不必花一毛錢,只須好好運用我的五官,例如在夏日雨後的草叢裡,找到一些好大的藍草莓,例如走過一片楊柳樹,抬著頭從簌簌閃爍的黃金般葉尖看見藍天,例如脫掉一雙濕答答的襪子,換上一雙乾爽的,例如從零下的冰雪室外進來,在炭爐前烤火,等等。世界上多的是讓我們開心起來的事情,只要你願意去感受……。

普內基不是知識份子,讀到高中便輟學了,他的小屋找不到任何書或雜誌。他對梭羅的《湖濱散記》也沒有興趣,他不是讀梭羅書看到所謂「不同的鼓聲」才決定離群索居,他只是跟從的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不得不然。後來不時聽到別人形容梭羅獨居僅3年,且時有朋友到獨居處玩兒,他不禁莞爾。

偌大的克拉克湖國家公園與自然保護區,偶也傳出有所謂「最後的獵人」,但是像普內基這樣從未留下生態破壞痕跡的隱者,絕無僅有。看看紀錄片中的他,小小個頭,穩穩的行走著,他臉上逐年加深的皺紋,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那麼深沉與寧靜,分明像是上萬年前從白令陸橋走過來的西伯利亞人。基因和他的傳奇有關嗎?這不大像是一個在愛俄華州長大的白種人可能度過的人生,那麼的井井有條,那麼的令人豁然開朗。

紅點是雙湖地區,位於阿拉斯加半島北端基座東北角落,普內基在此定居30年。圖片來源:Wikimedia

普內基鏡頭下的雙湖地區夏天。圖片來源:Dick Preonekke

1975年普內基以Exacta VX llb 照相機攝下的紅松鼠。圖片來源:Dick Preonekke

從湖上看向普內基的小屋。圖片來源:Dick Preonekke

這面普內基手作的標語,現今仍掛在他小屋裡,上面寫著:「野外及野生動植物因為我們的到來而受苦,難道是妥當的嗎?」圖片來源:National Park Service

最好是靜靜的前來,悄悄的離去…

2020年,阿拉斯加地理出版社、克拉克湖國家公園、普内基之友(Friends of Donnellson Public Library)終於把他30年的筆記出齊了,前後總共有5冊。他們認為,普內基筆下的雙湖流域記錄,是阿拉斯加無上的珍藏,希望大家共同來疼惜這段人與大自然的情史。說到情史,普內基筆記的最大特色,就是從未提到他與女人的關係,或許他覺得不值一提吧。

今天剛好可以來完成我火爐的蓋罩,把它的下擺弄工整,展開到適當的長度,榫孔對準木釘,頂部磨平。看起來挺不錯的……不是每個火爐都能夠有三面蓋罩,而且只要30秒鐘,就可以從這面蓋罩換成另一面蓋罩。
──1968年11月4日

如果雞肉已經煮得可以,三點半就是晚餐了……馬鈴薯泥澆上醬汁,麵和有餡的餃子,蘸著蜂蜜的小餅乾,之後還有軟糖和巧克力當點心。但是我吃得太撐了,並不舒服。我的鳥兒朋友們知道今天是聖誕節,連忙來幫我吃那塊熱糕。
──1974年12月25日

這是普內基筆記中的經常片段,平平實實的,不能說得上是文學,卻比一般文學更真誠可喜,這世上已沒有太多人能夠和大自然如此從容的對應,並感覺到徹底的幸福。1960年末到1970年代,他和外界聯絡不多,然而《一個人的野外:阿拉斯加的奧德賽》在1973年出版後,他經常接到讀者來信,他也回了許多信,以下是他提到的其中一封:

有一個17歲的少年來信說:『我寫這封信的目的,是因為覺得內心有一股深切的需求。這樣的需求,已然從我的生活中浮現,並成為我的終極目標。我的目標就是要過和你一樣的生活。我在目前的人生,並不確定將來會怎樣,可是我一直就是希望能夠生活在阿拉斯加的山裡。』他說,自從讀了我的書,他很想當我的徒弟,卻恐怕會打擾我了。信中他寫道:『我只是希望有個知道如何把人生活到完善的人,教我如何生存在阿拉斯加的山裡。』……信的結尾他說『謝謝你花時間讀我的信。我希望你那兒雪會飄得輕一點,風會吹得慢一些。上帝保佑你。』可憐的孩子,我要如何回這封信才能幫得上他的忙?為了這封回信,今晚我可要睡不著了……」
──1981年1月18日

1980年代以後,由於雙湖流域已納入克拉克湖國家公園及自然保護區,全面禁獵,甚至連自設陷阱都不可以,讓普內基大大放心了。動物是為了生存而殺戮,他永遠不懂那些把狩獵當遊戲的人,是存著什麼心理去殘害生靈。對於逐漸增多的遊客,他義不容辭的當起嚮導,將多年來累積起來的觀察與了解,點點滴滴與大家分享。

這時,隱士普內基已儼然是雙湖流域的鎮山之寶,跟他一起登山過的野外迷,都講得出一些有趣的普內基傳奇,更驚訝於他對於雙湖流域山水動植物的生態瞭如指掌。有一位先生寫過,即使如此熟悉了,每回普內基登山,總想再闢出一條他從未嘗試的山徑,這大概是個性使然,他從不厭倦於任何新的探索與新的發現。

普內基在70出頭歲時,計步器顯示每年能走5,000公里,但畢竟歲月不饒人,膝關節開始晃動得厲害,身上這裡痛、那裡痛,冬季似乎比過去更難熬了。1999年,83歲的普內基毅然收拾細軟,整裝到加州和他的弟弟一起住。他把小屋的一切捐給了克拉克湖國家公園及自然保護區,由他們全權處理。

2000年夏天,普內基最後一次回到雙湖流域,登山、泛舟、健行,仔細凝視他曾經最親近的一切,所有他的鄰居與朋友,所有曾經賜予他30年豐沛生命力的生命。他一定很羨慕牠們可以生於斯、死於斯,遂留下遺囑,骨灰要撒在他的小屋旁。就這樣,他3年後在加州去世,享壽87歲。

1977~1979年,寫作中的普內基。圖片來源:National Park Service

2000年普內基回到雙湖流域的小木屋做最後探訪。圖片來源:Friends of Proenneke

普內基的雪上活動身影,仍存在許多野外迷的記憶中。圖片來源:Dick Preonekke

影片Alone in the Wildness片段。Bob Swerer曾將普內基最好的影像記錄剪輯成四集影片:〈Alone in the Wilderness〉、〈Alone in the Wilderness part 2〉、〈Alaska, Silence and Solitude〉、〈The Frozen North〉。

影片〈No Place Like Twin Lakes〉。片中有前阿拉斯加州長(1974~1982)Jay Hammond介紹普內基的精神。他也住在雙湖一帶,和普內基是30年的鄰居,時有往來。在片中,他朗讀普內基觸動他的一些筆記,也有普內基2000年最後一次在雙湖地區的訪談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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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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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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