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莫名其妙的話,只有你看不懂的邏輯。
就像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提醒我們的:每個人都有邏輯,最瘋狂的人也有,只是你能否看懂而已。
為了要學會從別人的角度看世界,最好是學會像昆蟲一樣有複眼,就可以用別人的角度來看世界、看自己。這聽起來好像很深奧,但其實在哲學思考的技巧中,只需要用到最基本的「觀察」和「預設」(presuppositions)就能做到!
「莫名其妙」是反對,還是不可思議?
第一步是,想一句你最近聽過最「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我在最近一次思考工作坊,請上課的學員每個人都盡量想一個。
小顏說她的同事,聽她最近在學習哲學思考後說:「哲學和宗教,說到底不就是一回事兒麼?你不要誤入歧途,被誤導了!」興沖沖來學哲學思考的小顏,覺得這同事簡直莫名其妙。
還有,阿芳問母親:「為什麼妳的姐妹不幫你?」母親回答:「我們都各自成家了沒義務。」阿芳接著問:「那妳的子女都成家了,為什麼妳兒子有事,都找女兒?」母親卻說:「那是應該的。」阿芳覺得母親的觀念自相矛盾,莫名其妙。
但這些都不是真正的莫名其妙,我們雖然用「莫名其妙」這四個字來形容,其實我們心裡往往很清楚這背後的原因,莫名其妙的背後不一定是莫名其妙,而是「反對」,比如小顏覺得哲學跟宗教當然不一樣,而阿芳覺得母親雙重標準、重男輕女。
一個丈夫覺得妻子太強勢,一個女人在職場被說女權主義者,或是一個孩子被父母規定要晚上9點半睡覺,都覺得對方「莫名其妙」,說穿了,就是反對對方的觀點。
莫名其妙除了「反對」,還有另外一種表現,就是「不可思議」,想破了頭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這麼想。
比如疫情正緊張的時候,大家都在保持社交距離,樓下的鄰居總是到處串門子,向他抗議的時候鄰居卻說:「這病毒連太平洋都能跨越,我的門哪擋得住啊?」
鄰居這樣說,似乎強詞奪理,但又反駁不了,於是我們一時詞窮,就說這鄰居「自私」、「莫名其妙」,同時我們心裡也懷疑,會不會真正莫名其妙的是自己?
再怎麼莫名其妙,恐怕也比不上最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文章,有個專欄作者竟然說英國首相強生感染病毒「是歐洲貴族精神的體現」,乍看之下,多數人都會想這人是不是瘋了?感染病毒跟歐洲貴族精神,能扯上關係嗎?
透過觀察,提出豐富的假設
經過表決,來思考工作坊上課的這群學員,都覺得「強生感染病毒是歐洲貴族精神的體現」是所有莫名其妙的話裡面,最為不可思議的代表之作,於是我們就進行第二步驟:請每個人寫一個推測,到底這個作者在想什麼?
說也奇怪,每個人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只要靜下心來,還真的都能夠觀察出一些個道理。
比如作者應該很喜歡強生、作者認為強生屬於歐洲貴族階級、強生感染病毒在歐洲的價值觀裡是不會受到非議甚至正常的、作者應該挺認同歐洲貴族精神也認為首相感染病毒是好的、強生是辛勤在前線才感染病毒,而首相在前線奮鬥就是一種貴族精神……
還有,這作者應該平時就熱衷於關注熱門消息,並且喜歡用自己的思考和觀點來結合。同時,作者對歐洲貴族的這段歷史和群體,應該有所了解,對歐洲貴族精神的解讀,應該是傾向強調人人平等的精神,不用特權,但貴族跟平民一定是不一樣的群體。
逐漸深入思考,我們還可以觀察到關於作者更多深刻、隱晦的信念和價值觀。比如作者除了比較認可歐洲貴族精神、也傾向認可西方文明,認為自己的觀點在華人圈特立獨行,為了吸引讀者,所以用中文寫了一篇跟中國人的主流觀點不一樣的文章,強調了這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觀點,想借強生感染病毒這件事,促進華人讀者去思考歐洲貴族精神。
甚至可以說,作者對英國首相感染了病毒這個事實很贊賞,因為這一切都起於強生到醫院去探訪感染者時,不顧周圍幕僚的反對,沒有做任何防疫措施就跟感染者握手,帶著領導者應該「衝鋒陷陣」、「身先士卒」的意味,這就是一種歐洲貴族精神的傲慢體現。強生如果戴上口罩、手套,做好防疫措施才握手,可不就是對小小的病毒投降了嗎? 因為歐洲貴族精神必須有體現「犧牲」,這件事上,否則就有違貴族精神。作者甚至暗示強生本人有意感染病毒以示其貴族精神。
同時,作者也在逃避問題,轉移讀者的注意力,因為強生感染病毒的真正問題是「沒有做好防疫措施」,然而作者卻將重點故意放在歐洲貴族精神體現上,表示他對「不防控」這種防疫政策持正向看法。
進入強生的腦袋
第三步,我們要做的事,是確認眼前這麼多豐富的假設,許多不同的視角,是否都可以在「強生感染病毒是歐洲貴族精神的體現」這句簡短的話裡面找到「證據」?
要注意的是,「找證據」並不是去做判斷、去進行「辯論」或「辯證」,捍衛什麼觀點,或是反對什麼觀點,而是很純粹的、細緻的根據觀察去檢查,就像透過顯微鏡研究細胞構成的科學家一樣,重要的是能不能透過不斷放大後,看到客觀的證據,而不是科學家自己的主觀想法。
為了尋找證據,我們就必須了解英國的貴族精神是什麼,然後回頭來檢查是否能夠解釋報裡斯的行為。因為強生就像所有人一樣,他的想法、做法,都不大可能是原創的,而是受到他成長的文化背景、社會價值觀、家庭背景、個人信念所影響。
先說西方的航海業,從海權時代就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當一艘船遇到危險要沉沒的時候,船長肯定是最後一個離開的,或有的船長乾脆選擇和船一起沉沒,這就是從貴族精神延續下來的一種承擔精神,當英國的平民百姓,為自己祖先到全球到處掠奪資源覺得羞恥時,英國貴族階級卻一直以海權時代的光榮歷史為傲。
在西方各大國中,英國是保持貴族制度時間最長、貴族政體殘餘最多的國家。直到19世紀後期,英國內閣大部分閣員仍有貴族或騎士身份;直到1911年,才通過對貴族有毀滅性的議會改革法案,破除了上院貴族的大部分政治權力。1999年布萊爾政府對上院進行改革,真正廢除世襲貴族的政治權力。作為貴族的特權沒有了,但作為貴族精神核心思想的擔當和無懼卻繼續在英國皇室和保守黨中流傳了下來。
對英國貴族來說,真正的貴族精神不是官職,不是財物,而是一種以榮譽、責任、勇氣、自律等價值為核心的人文精神,要自制,要克己,要奉獻自己,服務國家,英國的貴族制度之所以能延續至今,是因為得到了普羅大眾的認可。
在1914~1918年間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約有600萬英國成年男性奔赴戰場,其死亡率為12.5%。在這其中,參加作戰的英國貴族,包括上院貴族和從男爵,死亡率則高達20%。在整個戰爭中,共有20名上院貴族戰死,49名上院貴族第一順位繼承人戰死。根據統計,英國著名貴族學校──伊頓公學的參戰貴族子弟,傷亡率高達45%。有3家英國上院貴族在戰爭中完全滅亡,也就是說繼承人全部戰死。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英國貴族也為國家流血犧牲,戰爭期間至少有20家上院貴族喪失了家主或繼承人。著名的威靈頓公爵、德文希爾公爵和諾森伯蘭公爵等均陣亡或死於戰地醫院。有十幾家上院貴族在連續兩次世界大戰中均有傷亡。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了解英國貴族階級的思維以後,再回頭來解讀強生的行為,強生作為英國保守黨的黨魁,想要表現出自己正是這場戰役中,不畏懼自己染疾的群體領導人的慾望,瞬間變得昭然若揭,彷彿我們進入了強生的腦子裡。
換一個視角,可能就會有不同的發現
通過觀察跟假設,再用證據確立了這些視角後,「強生感染病毒是歐洲貴族精神的體現」這句話,就像變魔術般,不再「莫名其妙」了。
正如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提醒學生的:「請成為自己的昆蟲學家,以及被研究的昆蟲。」
他的意思是,學習思考的人,要把自己當成一個昆蟲學家,同時把自己當成昆蟲學家觀察的對像,然後研究自己這只昆蟲的習性與行為。
比如說,如果每一個因為暴飲暴食而發胖的女人,都可以觀察自己「每當我沮喪的時候,就會暴飲暴食」這個習性,或許就不會那麼容易發胖了。
也就是說,讓自己暫時「出竅」,站在自己的對面,客觀地看自己的處境,而不是用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來看待現實。老師、家長如果是一個好的昆蟲學家,就應該要當自己研究的昆蟲,有能力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清楚自己的「地盤」,到底正在發生什麼事。
我喜歡哲學家的昆蟲比喻。因為許多昆蟲有著數以千計的複眼,為昆蟲提供了廣闊的眼界,並可以有效的計算自身與所觀察物體的方位、距離,從而由利於複眼類昆蟲作出更快速的判斷和反應,正因為複眼的視野比較大,所以無論我們從哪個方向下手想要打蒼蠅,蒼蠅都會快一步飛離。據說有些昆蟲的複眼,甚至能夠分辨光的偏振。昆蟲中的複眼,占了整個頭部不少的面積,所以它們是注視的天才,而「注視」,就是「直覺」的拉丁文字根intueri。
人的眼睛每秒能分辨24幅圖畫,然而昆蟲的複眼則可達240左右。只要專心注視,就能訓練出很棒的直覺思考能力,應付千分一秒的狀況,果斷做出對的決定。
學習當一個昆蟲學家,就是跟昆蟲學習,並且把自己當作昆蟲來研究,在注視世界的過程中,世界的問題,就變得容易了。下一次遇到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建議試著用這套簡單的方法,做出24種不同角度的推測,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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