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人來到這個世界一遭，是為了受苦，還是享樂？人生應該逆天去追求快樂嗎？還是對接連不斷的苦加以適應，至死方休？
我真心覺得提倡享樂主義的「伊比鳩魯學派」很不錯。根據伊比鳩魯的說法，所有的快樂都是好的，也都是善的。他主張人類在生命中所追求的積極目的，便是快樂；而判斷人類好壞的基準，也是快樂。而所謂的快樂，就是「沒有苦痛」的狀態。
伊比鳩魯的享樂主義，其實是懂得節制的人生
伊比鳩魯主張我們應當追求、重視的快樂，是藉由解除痛苦的狀態所獲得的靜態的（static）快樂。比如透過吃得到的快樂，是用簡樸菜餚消解飢餓的一餐所帶來的快樂，讓我們脫離飢餓、口渴、寒冷，苦痛消除之後進入快樂的狀態。這種靜態的快樂，包含精神上沒有心靈動搖的「內心的寧靜」（Ataraxia）和身體上沒有痛苦的「無痛」（Aponia）。
伊比鳩魯學派長久以來飽受誤會，「Epicurean」這個詞，甚至在英文裡面變成了「美食家」（gourmet）的意思。但是伊比鳩魯所追求的快樂，和我們世俗定義裡特地到米其林三星餐廳，透過山珍海味滿足口腹之慾的動態（moving）享樂，應該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概念。真正伊比鳩魯學派的支持者，絕對不會是吃貨，也不會在乎吃美食這件事，因為他們很清楚知道人的一生其實都是以痛苦為主軸，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苦多於樂，痛苦才是人生的常態。
快樂的持續時間往往很短，所以才主張我們應當追求、重視快樂，而且長期來說，如果一種快樂會引發痛苦，不管是什麼樣的快樂，還是選擇放棄比較好。相反而言，如果現在是痛苦的，但長期來看可以產出巨大快樂的話，那這樣的痛苦就值得忍耐。
簡而言之，伊比鳩魯的「享樂」主義，在講的是懂得「節制」的人生，伊比鳩魯認為人其實不用刻意去追求知識，只要節制生活、追求快樂，就可以變得幸福，達到沒有苦痛的狀態。因此從這個層面來看，他的哲學被視為是一種「福音主義」。
苦就是苦，樂到頭來也是苦
但是也有另一派人說，所有的福音中最虛偽的，就是舒適和安逸的福音。「困境」甚至「失敗」，才是比享樂更好的老師。比如17世紀英格蘭教會的主教傑勒米．泰勒（Jeremy Taylor）就主張：「悲慘的事情和痛苦的境況，是一所培養美德的學校。它會使人神志清醒，遇事慎重；它會使人改變舉止輕浮、冒失逞能和太過於自信的惡習。仁慈而又理智地統治着世界的上帝，如果你不想讓苦難成為幸福的發源地、美德的守護神、智慧的訓練場、耐力的磨練所、桂冠的代價和榮耀的通道，那麼，你自己就不會經受如此之多的苦難，也不會讓苦難降臨世界，特別是降臨在那些品德高尚、意志最為堅強的人身上。」
19世紀的作家跟政治改革家塞繆爾．斯邁爾斯（Samuel Smiles）也說：「沒有經過任何苦難的人，是世界上生活得最悲慘的人，不管他是好是壞，他沒有經歷過磨練。上帝不會給他以美德的榮耀，能力和素質與他無緣，因為任何德行都是付出了代價的回報。」
所以從西方哲學看來，苦就是苦，樂到頭來也是苦。苦跟樂的追求，說到最後竟然都是同一回事，就是一個字：苦。這也未免太苦了吧！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嗎？
超越限制的「逍遙」
還好，我們在東方哲學裡，還有莊子，站在「苦樂」追求的對立面，那就是莊子對於「逍遙」的追求。
我的哲學啟蒙老師奧斯卡，自從接觸了莊子的「逍遙遊」之後，如獲至寶，但是他從來沒有解釋清楚到底他為什麼那麼喜歡「逍遙」這個概念，我只能不斷地去思索：
「逍遙是開放面對一切的心態嗎？」
「還是逍遙是一種看待事物的態度，不分苦樂？」
「難道逍遙是一種超脫的狀態，不在意苦樂？」
「苦樂都是因為限制而產生的，無法擺脫身體和心靈的束縛，該不會『逍遙』就是擺脫了身體和心靈的束縛，一種無拘無束的狀態？」
慢慢的，我透過觀察跟思考，理解到莊子在〈逍遙遊〉裡提到有四種「大」，至少在四方面超越了形體的限制：
1.超越「時間」的限制。人一旦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斷地趨向死亡。這種走向死亡的趨勢就如同奔跑一般，沒有辦法阻止。人的許多快樂並不是來自於快樂本身，而是來自於對未來的預期。而死亡，使得一切對於未來的預期都成為有限的。
只要對未來有所預期，我們就被時間限制住了，比如「為了退休以後能夠過好日子，我再忍個30年吧！」可是當我們把對未來的預期丟在一旁時，專注能做自己真正喜愛的事情時，無論是看書，還是打遊戲，就是在超越時間對形體的限制，進入逍遙的狀態。
2.超越「空間」的限制。人生是空蕩而無意義的，人們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目的是什麼，也不知道存在的終結對於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人與這個世界是疏離的，世界並不告訴人們應該如何存在，如何面對死亡，如何理解存在本身，人本身也不知道如何理解世界，如何面對世界。
比如一個很「宅」的人決定走出去旅行，體驗外面的世界，超越了原本日常空間的限制，就體驗到了一種逍遙。但是一個平常不旅行會死的人，遇到了疫情不能出國，如果內在的感受力能夠提升，變得豐富，那麼即使不用出門，也會發現全世界都在我的「裡面」，這又是另一種逍遙。而這兩種逍遙，都超越了空間對形體的限制。
3.突破「義」和「利」的限制。山木因為不材而免遭砍伐，大雁因為能鳴而免遭烹煮。因為「有用」與「無用」，「有能」與「無能」，「有為」與「無為」，似乎都難以免除人生的現實的苦難，比如一家公司在景氣不好需要裁員的時候，一定是先裁最有用的員工跟最無用的員工，因為最無用的員工可有可無，裁了也不會影響公司營運 ; 而最有用的員工最貴，而且最有可能一夕之間自立門戶成了競爭對手，裁了就可以省下很多的錢跟擔憂。至於不動如山、逍逍遙遙，不會被裁員影響的，基本上都屬於「材」與「不材」之間──雖然這樣說起來有點傷自尊心，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這也是為何莊子自稱將要處於「材」與「不材」之間，掌握做到「適度」，就能免除外物的勞累，免除跟別人的利害衝突對於我們形體的限制，達到逍遙的地步。
4.超越「生死」的限制。在莊子看來，活著的人未曾到達死地，因而也難以知道死亡究竟是不是一件壞事。況且，生死本就是天地自然的演化，為何要為此而哀慟呢？
我常常想著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被診斷出癌症三期，面臨侵入性治療可以跟命運之神「賭」一把，「拚」一個10％的存活率，我一定不會考慮接受這樣的治療，而是選擇盡量平靜而自然的度過剩下的時間，如同伊比鳩魯主張的，追求藉由解除痛苦的狀態所獲得的靜態的（static）快樂，遵循自然規律，活著的時候就好好活著，該死的時候就安心面對死亡，這樣的逍遙，就能超越生死對於形體的限制。
到頭來，我意識到，一個人選擇追求「苦樂」或是追求「逍遙」，就像兩套不同的電腦作業系統，其實對人的一生都都還滿夠用的，只是不可能同時雙軌並行。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我會選擇把沈重的「生即是苦」作業系統壓縮做個硬碟備份，收放在一旁，重新灌一套輕快的「逍遙遊」作業系統，就算人生專家笑我傻白甜，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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