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斯密教你的「人生快樂學」｜路斯．羅伯茲（Russ Roberts）／獨評讀好書

你今年19歲，夢想成為一個音樂家。問題是，你目前就讀史丹佛大學二年級，成為一個音樂家的機率似乎很低，而且，史丹佛的學位是非常好的人生保障。你超級有錢的父親最近說，他現在就要把你應得的遺產交給你，或許它就像是一場及時雨，能對現在的你發揮最大效用。總之，父親打算把他公司的部分股票當作遺產交給你，目前那批股票價值9萬美元。他還對你說，別妄想會獲得其他財產，最多就是這樣了。

你可以把這些股票賣掉，就此展開自己的音樂職涯，也可以選擇一條較安全的途徑──繼續持有這些股票，畢竟你的音樂職涯或許有蓬勃發展的一天，但也可能一路跌跌撞撞。不過，這檔股票的價格可能一飛沖天，也可能一路崩跌。你究竟該怎麼做？這實在是個困難的抉擇。

好吧，讓我們消除以上所述的種種不確定性。假定我有預見未來的能力：如果你現在賣掉股票，把股款拿來作為發展音樂職涯的基金，這場豪賭將讓你獲得優渥的回報，換言之，你將順利實現自己的夢想，成為一名成功的音樂家。當然，你不會成為路易斯．阿姆斯壯（Louis Armstrong）或莫札特，但會是一個成功的電視及電影主題曲的創作者。你不會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但卻將受到同業的敬重。你不會變成三餐不繼的貧窮藝術家，你的收入將足夠過很好的日子。這是其中一條途徑，而且它聽起來很不錯。

另一條途徑是，你忍痛放棄成為專業音樂家的夢想，繼續留在學校求學，而且持有這些股票。擁有史丹佛學歷的你將會有不錯的職涯發展，只不過，那並非你夢寐以求的發展。你繼續持有這些股票，把它當作一種投資。這一檔股票的表現也很好，事實上是好得不得了──經過35年的歲月，這些股票的價值激增到1億美元。這時，你的生活品質當然是非常優渥，相較之下，音樂家的薪資簡直就像貧窮階級。

哪一條途徑可能會讓你比較快樂？你應該追尋自己的夢想，或是「向錢看」？你會願意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付出多少代價？如果你想要過極致豐富的人生，你會選擇哪一條途徑？

人生的多數選擇並不會這麼戲劇化，而且，多數人也和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兒子完全沒得比。巴菲特是個偉大的投資人，波克夏海威公司（Berkshire Hathaway）的股價，確實在過去35年間成長了1,000倍。而巴菲特的兒子彼得．巴菲特（Peter Buffett）也真的冒險朝音樂圈發展；他在19歲那年從史丹佛大學休學，賣掉父親給他的股票，並請求父親協助他規畫與擬定預算，好讓那9萬美元盡可能維持久一點。4年後，彼得．巴菲特離家，獨自住在一間小公寓，開著一輛破車，努力想在音樂產業尋找一份有薪的工作。最終，彼得．巴菲特在音樂家職涯上獲得很成功的發展，他為很多電影和電視寫過主題曲，同時也因為為一部電視紀錄片作曲而獲得了一座艾美獎（Emmy）。他的人生過得非常有意義，而且也如願地從事他熱愛的工作。究竟他是否做了正確的選擇？

我們的「被愛」渴望

亞當．斯密並不熱衷於追求名氣和財富。他認為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以及真正能讓我們感到快樂的事物，才是最重要的。他只用了12個英文字就直搗這個問題的核心。

Man naturally desires, not only to be loved, but to be lovely.（人類不僅天生渴望受人喜愛，也渴望自己是可愛的。）

這個句子簡單到有點讓人迷惑，原因有兩個。首先，斯密的用字遣詞和現代人有點不同，所以，我們得花點工夫才能了解這個句子的真諦。第二，儘管只有12個英文字，但斯密賦予它非常豐富的意義。

斯密對於人類欲望的第一部分結論──人類渴望受人喜愛──似乎相當明確易懂。他的意思是指我們想要別人喜歡我們，尊重我們，而且關心我們。我們想要被欣賞、被追求、被讚賞，而且被愛護。我們希望別人注意我們，把我們當一回事。我們希望他們樂於看到我們，因和我們為伍而感到快樂。

確實有些人喜歡宣稱自己不在乎別人對他們的觀感，不過，那通常只是惺惺作態，有點像一種自我保護，歸根究柢，那或許是因為他們不受人喜愛、不受尊重或不被欣賞所致。通常會表現出不在乎別人想法的人，其實就是最希望獲得別人認同的人。多數人都希望受人喜愛，而且這是天生的，就像斯密所說，那是人類本質的一環。不僅如此，他還說：「人類的快樂主要來自察覺自己「被熱愛」。」

斯密說，快樂不僅來自受人喜愛，他還強調，快樂多半來自知道自己「本來就該受人喜愛」、「值得受人喜愛」，他是這麼說的：

有什麼事比受人喜愛，而且知道自己本該受人喜愛更快樂？
有什麼事比受人憎恨，而且知道自己本該受人憎恨更悲哀？

因為值得被愛而被愛

如果「受人喜愛」是「做一個可愛的人」的自然結果。那麼，斯密所謂的「可愛」又是什麼意思？所謂「我們希望自己成為可愛的人」是指我們希望成為值得被喜愛的人。每個人都希望自己在別人眼中是正直、誠實的，而且擁有良好的節操；我們希望以誠實的方式贏得別人的敬重、讚賞、關注，並獲得美名，也就是良好的聲望。換言之，我們希望自己真的值得受人喜愛，我們希望旁人愛我們愛得有憑有據、合情合理，某種程度來說，這代表我們並不是隨隨便便就獲得別人的喜愛。斯密表示，我們在乎自己的聲望──也就是別人怎麼看我們──而且，我們更在乎自己能以誠實的方式獲得那樣的聲望，換言之，我們不希望自己浪得虛名。

以下就是斯密對於他所謂受人喜愛與可愛的完整表達：

一個人不僅天生渴望受人喜愛，也渴望成為可愛的人；換言之，他希望成為理所當然的被喜愛對象。他不僅天生害怕受人憎恨，而且害怕成為可恨的人；換言之，他害怕成為理所當然的受憎恨對象。他不僅渴望被讚賞，而且渴望自己真正值得讚賞；換言之，他希望自己就算實際上沒有獲得旁人讚賞，但卻還是一個理應受讚賞的對象。他不僅害怕被責備，更怕成為應該被責備的對象；換言之，他害怕成為那種雖然無人責備，但實際上卻又是理應被責備的對象。

總之，如果我們行事端正、高尚、無可責難、慷慨且和善，並以誠實的方式贏得他人欣賞和讚美，最後一定能得到真正的快樂。

快樂的泉源就是「當一個可愛的人」。以婚姻為例，你希望成為好丈夫的理由，並非因為這樣才能獲得太太善意的對待。「當一個可愛的人」並不是一種追求報酬的投資。也因如此，優質的婚姻生活裡不會有斤斤計較的情況，像是「如果我到雜貨店去買東西，那你就必須載小孩去踢足球」、「你感到緊張時，我對你很好，現在換我很緊張，那你也必須善待我」、「我做了三件事，所以接下來三件工作應該由你來做」或是「我參加兩場你和你朋友的聚會，所以接下來我和我朋友的兩場聚會，你也必須參加」等。

如果你將自己身為丈夫或妻子的所作所為視為一種投資或進行成本效益分析，那這個婚姻關係的動機就不是愛。你或許會說，這是基於共同利益所做的安排，但所謂追求共同利益的安排，找肉販或烘焙師傅做就好，我可不想跟太太做那樣的約定。在優質的婚姻關係裡，你會因為幫助自己的另一半而感到快樂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她正是你想要的理想配偶──她是一個可愛的人。

為什麼做壞事會讓人不快樂？

當你內在的自己能完全呼應外在的自己時，就會達到斯密的理想。但斯密深知，一般人經常都無法達到那樣的理想境界。許多年的時間，財務顧問伯尼．馬多夫（Bernie Madoff）被外界視為財務天才，因為他的聰明和深謀遠慮，罕見地讓他得以為信賴他的投資人創造非常穩定的高報酬。那些報酬看起來好像是確定的報酬，事實上，只要能不斷找到新投資人來填補他的龐氏騙局（Ponzi scheme），原本的投資人就肯定會得到那種報酬。馬多夫因優異的表現而受到喜愛和崇敬，因為人們認為他是擁有魔力的投資人。不過，馬多夫心知肚明自己是個騙子，他知道自己不可愛。他的報酬和承諾並非來自他投資的能力和技巧，而是來自他詐騙的能力和技巧。

再看看彼得．巴菲特的父親，人稱「奧馬哈的聖人」（Sage of Omaha）的華倫．巴菲特，他似乎真的具有精準的判斷能力，沒錯，他的確讓9萬美元的投資增值到1億美元。若根據斯密的看法，即使在馬多夫的龐氏騙局被揭發前，巴菲特的日子都過得比馬多夫安穩，不僅因為他不需要像馬多夫那樣，天天為了尋找新投資人來掩飾自己的騙局而傷透腦筋，更因為馬多夫的聲望和實際上的他根本完全脫節。若根據斯密的觀點，馬多夫在鋃鐺入獄以前應該不怎麼快樂，原因並非他擔心被逮，而是因為在他自己的眼中，他早已被逮；他早在其他所有人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個失敗的人。據報導，馬多夫被逮捕時，反而展現出一副解脫的樣子。

另外，我們還可以看看蘭斯．阿姆斯壯（Lance Armstrong）的例子。他堅決否認曾服用增強運動表現的禁藥，他的朋友多年來也不斷為他捍衛名聲，但阿姆斯壯自己心知肚明，朋友真心捍衛的他其實是一個虛偽的騙子。長久以來，他一直非常受人喜愛，但他很清楚自己並不可愛，而這個認知可能剝奪掉他因受人喜愛而獲得的一部分快樂。他的聲望和真實的他早已脫節，而且，他比較不那麼快樂的原因並非擔心被逮，而在於他的公開形象根本是個謊言，這個公開形象和他自己知道的事實彼此衝突。

斯密體認到一般人總是會愚弄自己，為自己的不完美或不可愛找盡各種藉口，或甚至對自己的不完美或不可愛視而不見。我們將在下一章討論自我欺騙，並探討自覺（self-awareness）的種種挑戰。無論如何，受人喜愛並做一個真正可愛的人（而不只是想像自己是個可愛的人），才是最理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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