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暑們有機會去德國參加一場學術會議,藉機會從漢堡搭高鐵南下前往瑞士走一走。火車開過哥廷根(Göttingen)的時候,我正低頭看著自己前一晚寫的筆記,一時竟忘記抬頭看窗外。
哥廷根是一座人口不到 13 萬的德國小城,多數乘客大概只當它是車程裡一個不會下車的中途站。但我知道,100 年前,這裡曾經是整個世界的數學首都。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克萊因(Felix Klein),這些印在課本上的名字,都曾在同一條走廊裡,為同一道題爭得面紅耳赤。1920 年代,量子力學在這裡誕生。前前後後,從這所大學走出去的諾貝爾獎得主,有 45 位。當年數學圈流傳一句話:「打包行李,去哥廷根!」
我把這段話寫進這次旅行的筆記本時,只當它是一段旅途中的知識,直到我讀到後面那一段,才真正愣住。
趕走18位數學家,學術帝國怎麼被摧毀的?
1933 年,希特勒上台 2 個月,一紙《公務員恢復法》,禁止猶太人擔任公職。哥廷根大學數學研究所首當其衝:所長柯朗(Richard Courant)被迫離職,逃到英國,後來在紐約大學重新建立了一個以哥廷根為藍本的研究中心;埃米・諾特(Emmy Noether),那位靠著希爾伯特力挺、當上德國第一位女性教授的天才數學家,也被趕走了。短短一年,18 位哥廷根的數學家離開或被解職。
一年後,一場官方宴會上,當時已是公認的數學界祖師爺希爾伯特與納粹教育部長魯斯特(Bernhard Rust)比鄰而坐。魯斯特隨口問他:「哥廷根的數學,擺脫猶太人的影響之後,現在怎麼樣了?」
希爾伯特說:「哥廷根已經沒有數學了。」
我在火車上讀到這句話,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它悲壯,而是因為它太安靜了。哥廷根大學的建築還在,圖書館還在,教職員名單上也還有人簽到。魯斯特以為自己問的是「損失有多大」,希爾伯特回答的卻是另一個層次的事──那個東西,已經不在了。真正讓哥廷根成為哥廷根的,從來不是磚牆和頭銜,是那一群人日日夜夜辯論、質疑、彼此不服氣又彼此成就的活生生的關係。人被連根拔起以後,剩下的只是一個空殼子,還在正常運作,卻已經不是原來那回事了。
我也在想,自己的領域會不會有一天,被人這樣回答?

當 AI 什麼都會了,大學究竟還剩下什麼?
說實話,這幾年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教書快 20 年,這些年幾乎都泡在一個外人覺得冷門的題目裡:計程車司機和偏鄉移動平權。20 多年前,為了完成博士論文,曾經有近 3 年的時間,往返於新加坡和台灣之間進行計程車派遣科技的跨國研究,幾乎每週都進田野裡,跟兩個國家的運將大哥大姐喝茶、聊天、聽他們講故事。
後來,我常說計程車司機是一群「握不住人生方向盤的隱形人」。這句話不是修辭,是我真的看著這群被平台演算法、被派遣系統、被城市規劃一次次往邊緣推的人,一點一滴把他們的處境看進眼裡。
5 年前,AI 來了以後,我更加害怕了。怕的不是這群司機大哥的工作會被自駕車取代──那件事早晚會發生,我心裡有數。我怕的是,有一天,會不會也有人問起我:「你研究了 20 年的東西,現在 AI 都能算得比你精準,你的計程車研究,還剩下什麼?」
如果我誠實面對這個問題,答案跟哥廷根的故事其實是同一個。AI 搶得走的,是我蒐集資料、整理逐字稿、跑分析模型、寫文獻回顧的那些功夫。這些事,它做得比我快、比我博學,24 小時待命。但 AI 搶不走的,是我在司機大哥的計程車後座坐了十幾年、聽他們罵過幾百次幹話之後,才慢慢懂得的那種東西。什麼時候該追問,什麼時候該閉嘴聽;哪一句抱怨底下藏著真正的委屈,哪一句只是說給自己聽的。這種判斷力,是「浸泡出來」的,不是「計算出來」的。
所以我現在比較能明白,哥廷根真正教我的是什麼。1933 年殺死哥廷根數學的,不是一個技術,是一場暴力的驅逐;今天 AI 對大學的威脅,不會有人拿著命令把哪個教授趕出校門。它會安靜得多。如果大學心甘情願把「教知識」這件事,整個讓給比人腦更快的 AI,卻沒有同時去顧好那個更根本的東西,那麼有一天,校舍還在、招生還在、學位照樣頒發,但「大學」作為一個活的地方,可能早就悄悄地,不在了。

那所曾經失去一切的大學,這次想做點不一樣的
有一件事我覺得挺動人的,也想留在這篇筆記裡。
哥廷根大學這幾年沒有把 AI 當成一套要防堵或要應付的軟體,反而讓自己站到了德國 AI 基礎建設最核心的位置──由哥廷根主導的「KISSKI」計畫,串連了當地的科學數據中心、漢諾威萊布尼茲大學這些單位,拿到德國聯邦政府 3 年 1,700 萬歐元的支持,專門為能源與醫療這種攸關人命安全的關鍵基礎設施,打造可信賴的 AI 服務系統。校方也開了一整學期「用 AI 工具教學」的培訓課,白紙黑字寫著:目標不是禁止,也不是放任,是「經過反思的、負責任的」使用。
還有一件事,我讀到的時候,心裡莫名酸了一下。德國國家科學基金會這幾年推動年輕學者的 AI 研究計畫,掛的名字,是「埃米・諾特計畫」——沒錯,就是那位 1933 年被趕出哥廷根的女數學家。我不覺得這是誰刻意安排的贖罪,德國人大概沒想那麼多,但歷史有時候真的會用很安靜的方式,把一件事還回來一點點。那個曾經被連根拔起的名字,如今變成訓練下一代科學家的招牌。
我坐在火車上,看著外面萊茵河的平原美景,想起自己這些年帶著學生做「設計未來」的課,最常提醒他們的一句話是:不要急著把資料整理漂亮,先把人看清楚。我們去偏鄉,很多時候第一件事不是收數據,是先陪一位長者坐下來,聽他講他家門口那條路,20 年前是什麼樣子。那種慢,AI 幫不了忙,也不該幫忙。
哥廷根留下的警告:大學不是有教室、有學位就算存在
7 個小時的車程,帶我從漢堡一路南下,穿過整個德國,最後停在瑞士邊境的巴塞爾。窗外的景色一直在換,但哥廷根那句話,一路跟著我。
我不知道台灣的大學,現在算不算走在哥廷根 1933 年的那條路上。但我知道,如果我們只把 AI 時代的因應,理解成「幫老師開一門 AI 工具課」,那跟當年那些以為「換一批人繼續教書,學校照樣運作」的哥廷根官員,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他們也曾經以為,只要教室、課表、學位都還在,大學就還在。但希爾伯特那句話,早就說明了這個等式是行不通的。
火車繼續往南開,我把筆記本合上,靠著窗,想著那群坐在我後座、跟我講了十幾年心事的運將大哥大姐們。他們教會我的事,AI 到現在還學不會。我希望,這件事,能一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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