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是一種人工智慧的語言模型，也有人稱之為聊天機器人（ChatBot）。他的出台，在社會上引起廣泛的討論。
我對各國選舉制度很有興趣。本來問了朋友應該去看什麼政治學的書，並且也買了幾本。但我有些疑問是很直接的，於是我就直接問ChatGPT這些比較專精的問題，比方說法國選制中的種種眉角。結果讓我驚艷。說明很清楚，而且文字流暢。但AI對於這些提問有好的答案，也不是很意外。因為這些就像是藏在教科書裡某處的東西，或者在（全球範圍內）常常有人在討論的東西，也是有明文的東西。
後來我問了ChatGPT一些法律體制的問題（普通法系與大陸法系），也請他比較議會內閣制與總統制的優劣。他的回答都算不錯，我也學了一些東西。然而，後來我問他兩個經濟學問題：第一，台灣的房價所得為何這麼高？第二，台灣的房價房租比為何這麼高？
ChatGPT對於第一個問題的回答，不是很好，但也不是爆爛。如果學生這麼回答，我會給C。至於第二個問題，他有抓到正確的定義──房價房租比是房價除以租金的比率。開始闡述為何台灣房價房租比這麼高的時候，他講了很多台灣房租高的理由。然而，房租既然在分母，讓房租高的理由，反而是使得房價房租比低的理由。這跟要解釋的東西是矛盾的。這題的話，只能當掉了。這個例子也可以顯示，這個機器連分數都搞不清楚。
ChatGPT拾人牙慧，但未來可期
ChatGPT這個AI工具，基本上是拾人牙慧，再重組吐出一段回應。由於大量的文本已經電子化與網路化，過去十數年在計算能力上的大躍進，使得這種重組成為可能。這個AI工具已經可以把語詞、句子串起來，排列成井井有條的表述。這背後是透過大量文本訓練出來的統計模型，以在相對應的情境下，找出適合機率最高的語詞與字句。
ChatGPT的語言非常流暢。它對人類的語言邏輯有些基本的掌握。不過這些掌握，只是一些基本的邏輯規則。例如「若P則Q」為真，意味著「非Q則非P」亦為真；或者，「P與Q」是錯的，則P與Q至少一個是錯的。但這些基本邏輯只是建構人類生活的諸多「規則」（常有人也混稱這些規則為邏輯）的最基礎部分，也是一小部分。比方上述的分數概念、或者親屬關係。許許多多人類生活中習以為常的「規則」，目前的ChatGPT尚未能掌握。
但我覺得不要輕易唱衰這種AI的未來發展性。AI在許多事情不如人類，但有些事情已經超越人類。目前來說，他在各種棋藝上，已經找不太到可與之匹敵的人類。他寫文章，比多數人寫得還通順。既然人已經能將許多數學問題交給數學軟體（如Mathematica）求解，或許將來人們可以將兩種工具結合，使得AI向前跨一大步。
AI現在的運作模式，是暴力式地餵養資訊與大量模擬情境，運用到的「規則」不多。但當尚未整合的規則能夠被逐步整合，情境的模擬量可以減少，省下來的計算能量就可以做更多的事。
ChatGPT提供現成答案，學生因而減少邏輯訓練
另一方面，ChatGPT已經形成對教育的衝擊。最近香港大學宣布所有課堂、作業和評估中，禁止使用ChatGPT或其他AI工具。我想從教育現場講一下這背後的問題。
過去我在新加坡管理大學教書的時候，該校要求所有的大學部的課都必須包含小組專題（group project）。我當時教的是「都市經濟學與政策」，會在課程中列舉一堆政策相關的題目，讓學生去選。政策議題必然涉及制度細節。但不同國家、不同都市的細節繁多，任何人都無法全面掌握。過去學生做專題的時候，多是用Google或其他搜索引擎搜尋，再從連結中找到文章、報導或書籍進一步閱讀，並加以整合，說出一段言之成理的故事。
我即將在台大開一門課。由於課程性質的關係，我不會安排小組專題報告。但我還是會想，如果未來我開的課如果有小組專題報告的話，他們會怎麼做？我想，就像我剛剛問過的政治、法律問題一樣，學生很可能會用ChatGPT來做。目前ChatGPT不會主動給出處（但你可以直接詢問出處），但未來新版的微軟搜尋引擎Bing很可能會整合ChatGPT、給出答案的出處。這樣一來，學生要進一步搜尋與閱讀也更有方向。聽起來是個很好的工具。
但我對這樣的過程有個擔憂。因為ChatGPT已經幫你快速地在茫茫網海中拾人牙慧，然後用流暢通順的語言，將其用「最適機率」選出來的材料組合起來。如前所述，即使他的邏輯結構還相對簡單，所以不免看到許多出錯的情況，但在某些情況下，即使他並不真的「理解」自己在說什麼，但在有明確文本的狀況下，其最適機率選出來的文本與材料已經是正確的內容。也就是說，他雖然沒有太複雜的邏輯結構，但他很大機率可以選出「有複雜邏輯結構」的材料。
所以，港大認為，使用ChatGPT已經構成抄襲。這種說法並不為過。因為透過ChatGPT說故事，並不是你在說，而是ChatGPT透過他的機制整合現成的文本在說。如果回到過去的模式，當學生們用Google來幫忙找資訊。學生要自己一個一個出處自己看。然後拼湊一個故事（當然，先澄清一下，這並非指所有Google來的東西都是可以信任的）。這是一個重要的邏輯思考訓練。但使用ChatGPT，這樣的邏輯訓練就少了。
教授也要積極改變！ChatGPT迸發的教學新風景
老師們應該怎麼因應這種挑戰呢？對我來說，就小組專題而言，我之後不會再要求學生交書面報告。我會要求學生先將報告的投影片給我看。我先看過有個底了，再在他們的課堂報告後提出我的問題。過去，學生報告了20分鐘之後，會有5分鐘的問答。未來，很可能需要在20分鐘的報告之後，來個20分鐘的問答。前20分鐘的報告佔50％，後20分鐘的問答也佔50％（取代過去的書面報告）。我必須將整個過程錄音或錄影，好方便我評量問答的部分。現場的問答與互動很重要。在現場，他們沒法依賴機器人。只能跟我硬碰硬。如此一來，是主動積極地利用聊天機器人，有在思考，全方位理解，還是打混摸魚，應該還是可以區分出來的。
新科技讓人們能更有效率的學習或做某些事，但也帶來新的挑戰。如果教育體制內的老師們無法跟著這樣一起應變，則這種新科技帶來的壞處會很大。但，如果有適當的方式應變，則新科技可以把大家一起磨得更犀利。深度理解與互動式教學，在AI漸漸滲入生活各個層面的年代，愈發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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