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助人啟動助人:NPO工作者的「利他靈魂」

是什麼驅動了我們行善?是道德教條?是社會期待?還是某種寫在基因裡的內在召喚? 是什麼驅動了我們行善?是道德教條?是社會期待?還是某種寫在基因裡的內在召喚? 圖片來源:Love You Stock/Shutterstock

近來司機丟包乘客事件吵得沸沸揚揚,將司機又導向極度負面的社會形象,大大打擊到我所長期主張的,「運將是社會中,最有機會在大街小巷中從事行善的助人者」,讓我感到十分挫折。

另一方面,日前在一場微光行動協會同仁的會議中,年輕的同仁分享霍諾德(Alex Honnold)為何敢徒手攀登101大樓,是因為他在恐懼下,負責恐懼大腦警報器的杏仁核(amygdala)反應極低。

寒假剛好有一趟長途的出國學術交流行程,也比較有時間安靜反思一些深層問題,其中有一個這幾年經常被問到的是:「老師,是什麼特質的人,會願意犧牲自己的時間、金錢,甚至舒適的生活,去幫助素昧平生或自己無關的他人呢?」

剛好這兩天讀到一些腦神經科學與利他動機的報導,簡單整理出以下的個人想法。在即將過年的此刻,希望可以帶來一點社會正面力量。

助人,不只是善良:NPO工作者背後的心理與生物機制

「助人」這個問題不僅關乎個人特質,更觸及了人性的核心。我們常以「愛心」、「熱血」來形容投身非營利組織(NPO)的從業工作者,但這些詞彙有時過於浪漫,掩蓋了助人行為背後更深層的心理運作與生物機制。

近日,在聆聽BBC的《Global News Podcast》時,喬治城大學心理學教授阿比蓋爾.馬什(Abigail Marsh)為這個問題提供了一把極具科學洞見的鑰匙。助人這件事,不僅是關乎是否富有「仁慈」的心理特質,更是一場關於大腦如何運作、我們如何感知他人痛苦,以及如何啟動內在正向循環的深刻探索。

喬治城大學心理學教授阿比蓋爾.馬什(Abigail Marsh)早年曾經歷過的一場高速公路意外事件,促使他思考:為什麼有些人會不顧自身安危去幫助他人?這種「本能性的仁慈」(Instinctive Kindness)究竟從何而來?

利他的起源時刻

故事始於馬什教授早年曾經歷過的一場高速公路意外事件。

她還是個19歲的少女時,某個深夜在高速公路上開車。一隻小狗突然衝出路面,為了閃避,她的車失控打滑,旋轉衝向快車道,最後車停在漆黑的高速公路中央。在這個生死交關的時刻,迎面而來的車流呼嘯而過,沒人停下。恐懼如潮水般淹沒了她,她以為自己即將命喪黃泉。

就在這時,公路旁邊一個陌生的男人出現了。他冒著極大的危險,穿越了四線道的高速公路,敲了敲她的車窗,說了一句改變她一生的話:「妳看起來很需要幫忙。」

這個陌生人不僅幫她將車推到路肩,確認她安全後,甚至沒有留下姓名便消失在夜色中。馬什博士後來回憶道:「他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我是個陌生人,救我對他沒有任何好處,甚至可能賠上性命。但他還是做了。」

這個事件成為馬什學術生涯的起點。她沒有止步於感恩,而是帶著科學家的好奇心追問:為什麼有些人會不顧自身安危去幫助他人?這種「本能性的仁慈」(Instinctive Kindness)究竟從何而來?

這也是每一位NPO工作者或助人專業者在夜深人靜時,或許曾問過自己的問題。是什麼驅動了我們行善?是道德教條?是社會期待?還是某種寫在基因裡的內在召喚(calling)?

人類的利他行為並非隨機發生,而是與我們大腦中的「杏仁核」(Amygdala)息息相關。圖為大腦杏仁核。圖片來源:User Washington irving on en.wikipedia,Wikipedia,CC BY-SA 3.0

大腦中的仁慈地圖——杏仁核與恐懼的共頻

馬什博士的研究將我們帶入了神經科學的領域。她發現,人類的利他行為並非隨機發生,而是與我們大腦中的「杏仁核」(Amygdala)息息相關。

我們過去對杏仁核的認識,多半停留在它是「恐懼中心」,負責處理威脅與焦慮。但馬什的研究揭示了一個意外的光譜:光譜的一端是「精神病態者」(Psychopaths),他們對他人的痛苦無動於衷,研究顯示他們的杏仁核通常較小,且對他人恐懼表情的反應極低;而光譜的另一端,則是那些「極端利他主義者」(Extraordinary Altruists),例如那些願意捐腎給陌生人的人。

研究發現,這些利他主義者的杏仁核不僅比平均值大,而且對「恐懼表情」異常敏感。當他們看到別人臉上流露出恐懼或無助時,他們的大腦會產生強烈的反應。

這給了我們一個全新的視角來理解投身非營利工作者的特質:助人工作者的天賦,在於對「他人的苦難」有高度感知力。在一般人眼中,路邊的遊民可能只是城市的背景;獨居老人的孤寂可能只是社會的新聞。但在具備高度利他特質的NPO工作者眼中,這些訊號是強烈且無法忽視的。有一些人的大腦似乎被設定成無法對「他人的恐懼與無助」視而不見。這種「感同身受」並非一種情緒上的負擔,而是一種生物學上的連結機制。

馬什博士提出了一個演化論的解釋:這種反應源自於哺乳動物對「嬰兒」的照顧本能(Parental Care Model);嬰兒無助的表情會觸發父母的杏仁核,驅動保護與照顧的行為。而極端利他主義者,則是將這種原本只針對直系血親的「照顧圈」,擴大到了陌生人,甚至全人類。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NPO工作者會將服務對象視為家人。這不是一種修辭,而是在神經運作的層次上,確實將「他人的需求」納入了自己的「關懷本能」之中。

Helping Began Helping:利他的運作機制與正向循環

馬什博士也提到的另一個關鍵概念是「助人啟動助人」(Helping Began Helping)。這句話雖簡短,卻道出了社會創新的核心動力。

BBC節目中訪問了一位捐腎者,他之所以決定捐出腎臟,是因為他曾陪伴一位朋友走過人生低谷。那段「陪伴」的經歷,讓他體會到人與人之間深刻連結的價值,進而希望能將這份生命力延續給更多人。這說明了利他行為往往不是單次、孤立的事件,而是一個連續的、自我強化的迴圈。

在社會學與組織行為研究中,我們稱之為「善的漣漪效應」。當一個人發起助人行動時,這個行為本身會產生兩種效果:

  1. 內在的回饋機制: 生物學研究顯示,助人會刺激大腦釋放多巴胺與催產素(Oxytocin)。這不僅帶來愉悅感,更會強化「人際連結」的安全感。對於全職NPO工作者來說,這種神經化學物質的回饋,往往是支撐他們在資源匱乏、挑戰艱鉅的環境中堅持下去的隱形燃料。

  2. 外在的社會模仿: 馬什博士的研究指出,仁慈是可以被「學習」與「傳染」的。節目中提到澳洲與蘇格蘭監獄的案例,透過引導受刑人父親們與孩子進行肢體遊戲(Rough-and-tumble play),不僅改善了親子關係,更降低了受刑人的再犯率。這證明了「照顧」的能力是可以透過後天環境被喚醒與強化的。

這帶給我在從事社會創新與社會設計的教學課程和實踐工作極大的啟發:原來NPO的工作不只是「解決問題」,更是「設計情境」,讓利他的本能有機會被觸發。

以我們微光推動的「以移動服務社會」(Mobility as a Social Service)為例,當我們定位微光的長照司機或偏鄉司機,不僅僅是開車駕駛者,而是被賦予了「移動弱勢守護者」的角色去從事接送服務。我好奇我們微光司機同仁是否在從事長者或偏鄉接送時,他們的杏仁核需求敏感度被打開了?但我真知道,當司機不再只是運輸業的勞工,而是成為了社會安全網的一份子時,我們的社會將會不一樣。

這個轉變,正是「Helping Began Helping」的具體實踐──因為從過往近10年以來在助人現場的實證經驗,受聘在微光協會開始學習用移動來助人的司機同仁,當他們逐漸地更懂得助人的技巧之後,後來真的是更願意成為「為人多走一哩路」的助人者。久而久之後,這樣的行為就自然而類地融入成為同仁的日常習慣,成為微光團隊的工作信仰。

當司機不再只是運輸業的勞工,而是成為了社會安全網的一份子時,我們的社會將會不一樣。圖片來源:微光行動臉書專頁

NPO工作者的核心特質

受到馬什博士的啟發與我在現場的實務經驗和觀察,我發現要成一位優秀的NPO專業經理人或助人專業者,往往必須具備以下3種獨特的生命特質,這些特質構成了我們職業生涯的底蘊:

  1. 對恐懼的高敏感度與行動的勇氣(The Sensitivity-Action Couple):如馬什博士所述,利他者能敏銳偵測到他人的恐懼。但光有敏感度是不夠的,過度的「共情」若沒有找到行動的出口,十分容易導致「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真正的NPO專業者,是像當年那位衝上高速公路幫助馬什博士的陌生人一樣,在感知到危險與需求的瞬間,能夠抑制自身的恐懼,轉化為具體的行動。

    這也是一種我常提倡的「入世」(Engagement)特質:他們看見苦難,不是掉眼淚,而是去尋找改變的支點。在社會創新的現場,這種特質表現為對社會痛點的精準洞察,以及快速試誤、尋找解方的執行力。

  2. 擴大化的「我群」意識(Expanded Circle of Care):一般的社會連結往往受限於血緣、地緣或利益共同體。但NPO工作者的特質在於,我們的大腦似乎內建了一種「廣角鏡頭」,傾向於將「陌生人」納入「我們」的範疇。

    這種特質在推動跨部門合作(如公私協力、大學社會責任)時尤為重要。因為我們不以本位主義思考,所以能看見系統性的斷裂,並願意成為那條縫合裂痕的線。這種將「他者的福祉」視為「自我實現」一部分的能力,是社會企業家精神的核心。

    在絕望中看見可能性的韌性(Resilience of Hope):BBC報導中也提到,即使是反社會人格光譜的研究,也帶來了希望。它證明了同理心是有光譜的,且具有可塑性。

  3. NPO工作者常處於社會的陰暗面,接觸貧困、疾病與不公。若沒有強大的心理韌性,很容易被無力感吞噬。這種韌性來自於對「人性本善」的科學式信仰。我們相信,就像澳洲那些在獄中學習做父親的男人一樣,只要給予適當的支持系統與環境誘導,人的改變是可能的。NPO工作者的特質,便是那種「即使看見了一百個失望的理由,仍願意為了一個改變的契機而堅持」的頑固(〈頑固〉是五月天的知名歌曲,也是我常用來給同學討論的生命教材)。

那些在NPO領域默默耕耘的夥伴們,並非擁有超能力的英雄,而是擁有一顆「願意看見」的心,以及一個對他人痛苦「有反應」的大腦。圖片來源:PeopleImages/Shutterstock

讓利他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馬什博士的故事,以一個驚心動魄的救援開場,卻以對人性溫柔的理解作結束。她的研究讓我們明白,那些在NPO領域默默耕耘的夥伴們,並非擁有超能力的英雄,而是擁有一顆「願意看見」的心,以及一個對他人痛苦「有反應」的大腦。

「Helping Began Helping」不只是一句口號,它是社會運作的潛規則。提醒每一位NPO從業工作者,當我們投身於助人工作,我們不僅是在修復這個世界的「缺憾」,更是在修復我們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連結」。

作為一位在大學任教並創辦NPO的入世學術工作者,我常和我的學生和同仁分享:不要害怕你的敏感,那是你的天賦;不要忽視你的衝動,那可能是改變世界的起點。在這個充滿不確定與疏離的時代,或許我們都需要像那位高速公路上的陌生人一樣,在看見他人受困的時刻,願意停下來,敲敲車窗,問一聲:「你需要幫忙嗎?」(對比於這次司機丟包乘客的悲劇事件,更是一大諷刺!)

因為從那一刻起,將不只是助人的開始,更是我們確認自己身為人類,最光輝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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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甲大學公共事務與社會創新研究所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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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學者,跨越人文與科學,鏈結理論與實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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