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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繩子,無盡地箝制住自己人生中最後一點微薄的希望。就連趴下貼著地板呼吸,都令人沉重得彷彿快要死去。

「護理師,請問他這樣是正常的嗎?我們什麼壓力都沒給他啊!我甚至不敢跟他談任何工作的事,為什麼他看起來還是那麼脆弱?我很想叫他不要整天躺在床上,但又怕他受不了。還有,醫生開的藥真的有效嗎?」

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憂鬱症病人的家屬焦急不安的詢問,我總是必須耐心的解釋。但無論怎樣說明藥效需要的治療時間、陪伴的原則、治療憂鬱症的方式,談來談去,似乎總有一股難以說明的困惑,在陪伴者的日常生活中每天不停上演。我想了許久,直到有一段時間,自己也因遇到生命中的困境,而短暫陷入憂鬱情緒中,才深刻體會到憂鬱與心理連結的意義。

憂鬱是一種心理位置,而非現實的真正距離

憂鬱並不是現實世界中與旁人的真實距離,而是一種在心理上對他人、對世界的沉默與封閉感。對自己的無力、對事情的妥協、規則、衝突、自我的原則與堅持,在挫敗、現實的失落感中相互抗衡,被自己所淹沒。最困難的就在於,身旁的人經常不知道,在「純粹的支持傾聽」和「叫他好起來」這兩端,站在哪一個點上才是最剛好的距離?

幾天前看了一部瑞典電影《明天別再來敲門》,片中描述一位晚年喪偶的男人歐弗,因為失去心愛的太太,人生大受打擊,每天都活在憂鬱與哀悼的情緒裡,失去了與他人連結、愛與陪伴的能力。孤獨與封閉的情感,讓他暴躁的對待鄰居和自己,充滿防衛且無法表達真正的感情。許多人因為難以承受他的情緒,只好維持一種尷尬而無法接近的距離。

歐弗曾一次次試圖自殺,卻又都因為「剛剛好」的敲門、意外的發生、他人的求助而宣告失敗。隨著時間過去,真正能留在他身旁陪伴他的人,似乎都必須有擁有一種能力:那就是維持著一個「不被他的情緒所嚇跑」,卻也必須能「在關鍵時刻給他適度撞擊」的人際距離。這樣的陪伴,能讓關係更有效的滲透進去,當他被現實的事物喚起時,也開始轉而關注外部世界真實發生的事情,以及他人和自己之間的連結。

溫柔卻不失立場的陪伴

在電影中,每當歐弗決定好要自我了結的時候,卻總是會遇到門外來敲門的人。那樣的「遇到」和「碰巧」,很像治療師在治療室陪伴憂鬱者的過程中,給予患者適度現實的提及和呼喚。現實感的提供必須是在一種「既非只是鞭策,也非只是退讓」的距離中,維持著某種平衡架構。敲門,是給予現實的呼喚,適度的撞擊,同時也是某種設限。

如果只是小心翼翼的和對方相處,最常聽見家屬抱怨的就是:「我知道不能罵他,可是如果不罵他,不告訴他不要這麼做,好像我們什麼都不做,只能看著他一直從黑洞中掉下去。罵了他,又怕他脆弱得跟玻璃一樣,難道要一輩子看他在床上躺著要死不活的樣子嗎?」這就是陪伴憂鬱者最困難的地方。要忍著不停席捲而來的無力感,焦急的在心中來回踱步,總是試圖想做點什麼能讓憂鬱症的人更好,才能拉起彷彿在水中已經快要被溺死的愛人。

比較好的方式,是在這兩者當中試圖尋求平衡的態度。比方說,在彼此關係建立還算穩定的情況下,我們或許能試著這樣說:

「我們要不要一起去做點什麼?因為我很擔心你。」

「我帶了好吃的炸雞來,你想不想吃一點?」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用割腕的方式了,因為這樣我會很擔心你。」

「如果你需要我,我會在旁邊陪伴你。」

「你要不要起來洗個澡或泡個澡?我有準備你喜歡的精油。」

「因為你最近狀況真的不是很不好,我才會叫救護車把你送醫,讓你住院。」

當對方提及自殺自傷時

讓自殺風險高、需要住院的憂鬱症患者強制就醫,同樣也是一種提供現實感。如果只是一直處在不知所措、小心翼翼與憂鬱者相處的狀態中,有時對方反而更可能感受不到真實世界中旁人陪伴的距離與意義為何?失去了自己在現實中的立足點。

另一方面,也不要過度害怕討論「自殺、自傷」的話題,如果當他主動談起,要掌握的應該是陪伴的態度與方式,而非去評價他的行為或否定這個話題。不要罵他,不要對他說:「我們為了你做了那麼多事情,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也不要不知所措的回應「你不要自殺啦,這樣我會很害怕,你不要讓我們傷心。」

試著和他一起溫和地討論「是什麼事讓你決定這麼做?」「如果真的要這麼做,你會用什麼方式?」一方面使他談論起自己的感覺時,能夠有機會緩解「不被允許、不被理解」的感受,另外一方面也能更確切掌握、甚至評估他自殺的風險程度,以及可能會使用的方式,或許就有機會在憾事發生以前,採取更適當的防範或處理措施。

在陪伴上維持溫柔而堅定的態度,例如:感謝他願意告訴你,但也真誠地表示自己的擔心,仍舊鼓勵他繼續維持治療,同時也告訴他我們會陪伴在旁的心意。必須要一邊走、一邊思考、一邊陪伴,也要一邊預防,然後適時的給予設限、給予現實的呼喚。這是一種非常困難的能力,因為需要隨時都能夠調整自己、有彈性地改變,並評估自己與對方的狀態。

陪伴者,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

很常遇見一些憂鬱症家屬,支持系統較單一、不足,一談起憂鬱症家人便淚流滿面。這些眼淚的成分很複雜,有對家人的擔心,同時也有無力的傾訴、起衝突的罪惡感,又帶著一些再也難以承受的潰堤。因為大家關注的焦點,往往是那個「確定已經生病的人」,照顧者的「需求」卻經常因著現實、經濟壓力、責任角色等,而被遺忘在人間異語的角落中。自己的情緒,很難確實受到他人細心的照料,只好經常在無助感與被憂鬱情緒拉進的漩渦中,來來回回地擺盪。

所以,別忘了照顧自己,適時的切割情緒,並且接受自己的能力其實也是有限度的。告訴自己:如果因為尋求喘息的空間,有時必須暫時切割、放下對方,也是為了未來雙方再次陪伴的可能。該就醫的時候就要就醫,因為自己或許也一樣是需要尋求幫助的凡人而已。

如此,或許在這漫長又反覆的醫療、陪伴自己與他人的過程裡,就有機會讓低落的情緒,在這如夢似幻的婆娑世界中,重新綻放和甦醒過來。拿出信心邀請所愛的人,願意再一次提起面對世界的勇氣,試著聞見身旁依舊存在,未曾飄散的花香吧。

(作者為精神科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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