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精神健康成為相當熱門的議題。
關於有精神健康困擾的人們以及其家屬所面臨的生活挑戰、痛苦掙扎；所飽受的歧視行為、異樣眼光；所期待的社會理解、大眾關懷……已經有許多不同領域的人們，各自分享寶貴的經驗、獨到的見解。因此，我想來分享：身為一個憂鬱者的快樂時光。
喔，不，你並沒有看錯。身為一個「頭殼壞掉」的人，在那充滿哀傷、混亂、絕望、崩潰而渙散不成形的日子中，有時候上帝也會開開玩笑，倒一點美好片刻進去的。
又無聊又有點美好
在那些十分憂鬱的時刻，通常我是只能完全癱瘓在床上；別說洗澡，甚至連起來上個廁所都十分掙扎，可說是相當大的挑戰。（不過，澡可以不洗，廁所可不能不上！）
然而，當我好一點點的時候，我能夠找一些簡單而重複的事情來做。我最常做的事情，是用一些簡單的點點或是線條來畫畫。有時我會重複地畫一些人的臉，或是一朵花，一隻昆蟲。
我可以想像，草間彌生為什麼選擇用無數個圓點來創作。在那樣簡單而重複的過程中，你可以很平靜地專注地沈浸在裡面，暫時忘記世界波瀾壯闊的痛苦。而且當一張小小的圖完成：讓彷彿一無所有的自己，好像也擁有了一些什麼；讓總是一事無成的自己，好像也可以有些小小的成就。
雖然我沒有像草間彌生那樣的藝術天份和偉大成就；不過有時候重複不斷地畫，也會累積一點技能。所以偶爾我會拿一些畫得比較好的小卡片送給朋友，算是改善一些因為都關在家裡而跌落谷底的人際關係。
這些簡單而重複的事情也包括：花一個星期或是一整個月，只讀一首很短的詩（因為更長的文字，完全看不下去）；練習把一段吉他的旋律彈好（大概也就是幾秒鐘的長度）……總之都是一些心情不錯的時候，因為太無聊，完全不會去做的事。
「被迫」成就「斷」、「捨」、「離」
由於憂鬱者對什麼事情都興趣缺缺，所以生活中的許多開銷就這樣子減少了。
不用說出門看電影這麼「奢侈」的事情，我連在家看Netflix都完全沒有動力。因為身為一個沒有辦法感受到太多快樂的人，所以在娛樂方面幾乎沒有花費。
衣服方面也越來越簡單。因為憂鬱者非常地優柔寡斷、無法作任何決定，所以如果不需要在衣櫃前做決定最好。另一方面因為很少出門，所以也不會有太多衣服要換。而且要爬到洗衣機旁邊，把衣服洗好根本是天大的挑戰。
很多時候，憂鬱者根本就沒有任何吃東西的慾望。有的時候，我得拜託我的朋友來陪我，才能試著嚥下一些很簡單的食物：一小塊麵包、幾片水果或是一些麥片。當一天當中只有品嚐到一種單純的食物時，偶爾也發現：喔！原來當我對於它這麼專情的時候，它竟然會報答我這麼不一樣的滋味。
當我成為一位憂鬱者後，我才發現：以前覺得很難做到的「極簡主義」；現在竟然自動「斷」、「捨」、「離」，「被迫」成就了。
這樣百無聊賴的生活中，偶爾也會充滿著人性光輝。當我狀況比較好的時候，我會去家裡附近的舊書攤逛逛。看看哪一本書感覺最「懷才不遇」，用一種「同病相憐」的心態帶它回家，感覺好像也是做了什麼好事一樣。
我的「出櫃」（暫時的）人生
有一陣子在國外唸書的時候，我決定向我的同學們「出櫃」。
相較於許多有精神健康困擾的人們，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處境。我其實也沒有比較勇敢。一方面因為我的同學都是精神健康領域的專業人員，比較沒有歧視或是污名化的問題；另一方面，反正其中有許多應該都是念完書以後，勞燕分飛，老死不相往來，倒也不會太尷尬；更重要的是，我再也不用為自己格格不入的行為舉止找藉口。（至少我的好朋友會幫忙緩頰說：「哎呀，沒關係啦，他心情不好。」然後，眾人會感覺好像很有同理心地紛紛點頭。）
當然，有時候我還是難免會被「強迫」（應該是說「盛情難卻」）去參加一些生日派對之類的聚會。通常我最討厭去參加這種活動，因為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只有我笑不出來。遇到不熟的人，還要假裝有在笑。
不過，我倒是很驚訝地發現：在我開始向大家坦誠自己的精神狀況後，竟然意外得到許多小秘密（確切來說，應該不算太「小」）。很多人會偷偷跑來跟我說：「嘿，我告訴你，其實我也曾經到過那裡。」
至於「那裡」到底是哪裡？憂鬱者會到達的地方很可怕，沒有相關經驗的人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
後來跑來跟我分享秘密的人越來越多之後，我就開始「幸災樂禍」地覺得：喔！好像我也沒有那麼「不正常」嘛！
而且，因為我憂鬱到完全沒有辦法主動與人攀談，所以也不用太擔心自己會不小心把別人的秘密洩漏出去。
雖然這次的短暫「出櫃」，讓我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穫」。然而，後來回到我自己熟悉的土地後，我很害羞地決定：還是躲回「櫃子」裡好了。
有人說，憂鬱者的痛苦是沒有相關經驗的人完全無法體會的。羅琳（J.K.Rowling）曾以自身的憂鬱經驗，描述哈利波特（Harry Potter）小說中的催狂魔（dementor）之吻：
你可以沒有靈魂而仍然存在，你知道嗎？只要你的大腦與心臟仍在運作。但是你將無法感覺到自我，沒有記憶，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復原的機會。你將只是存在。只是空殼一具。你的靈魂永遠地消失無蹤。
也是在踏入憂鬱的國度之後，我才真正體會到那是怎樣的感受。也是在踏入憂鬱的國度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多麼傲慢，多麼無法容忍他人不盡理想的表現。我也才慢慢變得能夠真正懂得去看到他人的脆弱以及勇敢。（不過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的話，我應該還是會慎重考慮一下到底要不要變成這樣比較好。）
精神健康的多元想像
寫身為一個憂鬱者的快樂時光，其實是想要打破既有的刻板印象。關於有精神健康困擾的人們，已經有太多負面的論述：不論是歧視的，或是悲情的。我也希望，這不會被當作故作矯情、展現失控的正向思考。
我自知非常幸運。有很多的人，他們的日子是全然崩潰。但我相信：我們需要更多不一樣的聲音，來幫助彼此展開對於精神健康的多元想像。
一個憂鬱者的形象不應只是悲傷的、痛苦的。一個憂鬱者，其實也有顆敏銳的心，可以體察他人無法啟齒之難處。一個憂鬱者，其實也有單純的心，可以勝任無聊瑣碎之事務。一個憂鬱者，其實就像王爾德（Oscar Wilde）的快樂王子（The Happy Prince）一樣，很多時候用自己的悲傷，換取他人的快樂。因為悲傷與快樂，本來就是一體之兩面。
我也期待：有一天，人們可以將「憂鬱」視為一種美好的特質。而那些徵才者將會表示：
「有憂鬱經驗者佳。」
（作者為憂鬱的精神健康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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