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來了，防火長城也開始登陸非洲？｜詹姆斯．格里菲斯（James Griffiths）／獨評讀好書

非洲處處都是中國。中國的實業家在整塊大陸上立鋪開業，中國公司興建旅館、醫院和道路，中國產品沿街叫賣。

中國的國有媒體先是打著央視國際的旗幟，繼而是《中國好聲音》，挹注重金為非洲觀眾量身製作，散播中國軟實力，宣揚北京對這塊大陸和「雙贏解決方案」所投入的心血。紀錄片拍攝非洲的生意人承中國的協助和投資而蒸蒸日上，或記錄超大型開發計畫，諸如雄心勃勃的坦贊鐵路，將渡過300座橋，過逾10公里的隧道，連接坦尚尼亞到尚比亞。這些紀錄片兜售一幅願景，願景中的中國是外國強權，但品類不同，因為中國不剝削這塊大陸，反之，中國有志幫忙拉這塊大陸一把。

中國帶給非洲巨大的好處，但麻煩也沒少。中國廠商在自己國家做生意偷斤減兩、苛待工人，時有所聞，這些態度也出口到非洲國家，當地本來就有的貪腐和剝削問題於是變本加厲。許多中國投資的基礎建設計畫，大半是由從中國輸入的工人建造的，他們把工資寄回老家，這筆錢就無法造福地方社區。

你們管得動網際網路，你們能讓它屈服

不過，責怪中國為非洲獨裁者撐腰，不啻無視那些領導人從國際──西方為首的──企業收了數百萬美元，交換採礦權、石油鑽探，還有其他自然資源。雙手清白的公司屈指可數，中國廠商一點也沒有比較好，只是它們也沒有特別糟糕。

非洲的網際網路是一個扼要的例子。西方科技廠商在這塊大陸投資重金，話術自以為是，說什麼要為「下個十億」用戶充權，將網際網路的益處散播到全球每個角落。然而總體來說，這類投資向來是自私自利，譬如Facebook的Internet.org，讓用戶免費連上線，但只限於Facebook的封閉平臺，其將用戶鎖定為顧客，推送一種全都是Facebook別無其他的網際網路版本給他們。徹頭徹尾被企業控制的私有網際網路，對線上自由的危害，跟由政府審查機關監管不相上下。

非洲的網際網路用戶腹背受敵。一邊是科技巨擘，以獨佔為念；一邊是自己的政府，欲處理線上的異議，但他們向北京而不是朝矽谷找答案。防火長城光是屹立在那裡，就形同天天向全世界的威權領袖和獨裁者證明一種想法：你們管得動網際網路，你們能讓它屈服。防火長城之所以危險，這是最關鍵的原因。

近年來，中國積極輸出執行審查的工具，以及在政治上為審查活動找理由的話術，更突出了這項風險。北京在全非洲的首都鼓動人們支持網路主權論，推進中國在聯合國和其他組織的目標，以撐起防火長城的名義，蠶食非洲網際網路用戶的線上自由。

做票不被發現很簡單，先封掉網路就好了

2016年2月18日早上，山姆森．突西姆（Samson Tusiime）起得比平常早。2016年的大選是貝斯傑第四次卯上穆塞維尼，突西姆自願擔任民主變革論壇的選舉觀察員。

法律規定，烏干達的投票所要提交最終計票的表單，即〈選舉結果宣告〉。前幾年，好幾篇報導都提到，從這些表單看來，貝斯傑明顯勝出，可是理當獨立運作的選舉委員會發表正式數據時，結果卻顯示穆塞維尼攻城陷地，讓人起疑。民主變革論壇的支持者決心要提高選舉透明度，盡可能在全國3萬多個投票所安插觀察員，並計畫拍攝初步的點票結果，張貼在網路上，這樣政府稍後就比較難對票數動手腳。

突西姆計畫早一點去他那區的投票所，為貝斯傑投下一票，這樣他接下來才能專注在監票工作上。早上5點，他打開WhatsApp，迎來的訊息卻是：「無法連線，請稍後再試。」載入Facebook和Twitter時也遇到一樣的問題。其他民主變革論壇的志工在烏干達全境都遇到同樣的情形：他們倚重的社群網絡被擋掉，訊息發不出去。「如果我們沒辦法取得現場的資料，國家要操弄結果易如反掌，」突西姆告訴我，「網際網路被斷了，消息遭到全面封鎖。」

理論上，烏干達當局必須持有法院命令，才能強迫電信公司下架網站，但根據數名知情人士的說法，木已成舟了，還不見命令的蹤影，警方逕自前往各家公司的辦公室，告訴技術人員要封掉什麼網站。

電話線還能通，不久全國都傳出罄竹難書的做票消息。據說，穆塞維尼的家鄉恩通加莫（Ntungamo）的選民拿到的選票已經填給穆塞維尼，誰不拿，當局就會告訴他：「我們知道你的家人是誰。」根據記者海倫．愛潑斯坦（Helen Epstein）在一處獨立選舉監控站接獲的一通回報，在某處投票所，穆塞維尼拿到760票，另外兩張是投給「貝」塞維尼，可是這個行政區登記在案的選民只有437個。

網路難保不被封，不被封也難保不被限速，一小撮嫻熟科技的活動組織人士已有準備，迅速著手分享VPN應用程式和代理伺服器的連結，讓大家能連上Facebook和Twitter；可是連安卓用戶下載程式的主要來源Google Play商店也被封了，取得VPN程式更是難上加難。活動組織人士以電子郵件和文字分享安裝檔，分分秒秒都在向朋友說明如何讓VPN起作用。

社群媒體禁令持續了4天。在野人士計畫要提高選舉透明度，這場封禁成功干擾了他們的計畫。數日後，當局宣布穆塞維尼勝出，獲得62％的選票，壓過貝斯傑的34％。就連長年資助穆塞維尼的華盛頓都明顯厭倦了他的把戲，國務院發言人說這場選舉似「與國際標準嚴重不一致」，一邊連珠炮地拋出一份灌票、買票和公然恐嚇的舉報清單，最後丟下一句：「烏干達人民值得更好的人選。」

當中國資金與中式獨裁相伴而來

穆塞維尼政府企求更強的審查能力，見機大撈一票的中國公司大有人在。跟人民解放軍和中國國家機關牽連甚深的華為，先前贏得一紙利潤豐厚的合約，要為烏干達興建全國光纖骨幹，此外還擔任政府顧問，提供監視工具及監控電訊傳輸的工具。

在中國國內提供網際網路過濾科技的，原本是思科等美國廠商，後逐步由華為取而代之，同樣地，華為也一點一滴將西方的競爭對手擠出非洲。當華為發表「走向全球」的主動策略，就從國務院控制的國家開發銀行獲得100億美元的信貸額度，該公司跟政府的關係由此可見一斑。根據《金融時報》，華為2017年的全球營收有15%是從非洲掙來的。華為也提供監控和審查工具給尚比亞、衣索比亞和辛巴威等政府。

「華為在這裡活動一段時間了，」突西姆告訴我，「他們打造了一個全國平臺，把每個政府部會和局處都連結在一起，為烏干達電信提供基礎設施。他們的足跡在這裡赫赫可見。」突西姆和跟我聊過的烏干達人，一致擔憂勢頭會朝更強大的審查發展，說不定就是中國風格的防火牆。

從許多方面來說，中國協助過濾和審查網際網路，都坐實人們對北京涉入非洲事務最深切的恐懼。中國的投資讓烏干達和其他非洲國家受用無窮，可是在公民沒辦法選擇統治者的情況下，他們無從確保輸入的項目全然是正面的。非洲政府為取得中資而進行交易，但從中獲利的官員為數遠多過老百姓。同樣的道理，這塊大陸上的政府正從中國輸入一種事物，而其人民至不樂見：一種講究作風高壓的威權主義，控制力求滴水不漏的文化。尼齊是這樣對我說的：「中國是一把餵了毒的刀，我們卻不得不用這把刀為食物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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