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臺灣在1月20日成立疫情指揮中心前，「武漢肺炎」已如星如點地散在新聞版面上，但於我而言，那條改變日常的線，清楚劃在1月23日那天──前一晚在藥妝店購買口罩上計程車，還聽司機抱怨乘客即使咳嗽都不遮掩的，但這日前往機場的途中，我只覺露臉的路人屈指可數。彷彿是有人在某個時刻掀開布幔一樣，口罩瞬間成了風景。
是什麼扯動了臺灣人心中的警鈴？或許就是當日傳來武漢封城的消息。封城此舉，簡直就是對這座千萬人口的城市做出「確診」的宣告──正因染上了一場會擴散蔓延的瘟疫，當局才不得不用激烈的方式圍堵。而這個大動作，即使沒有驚動世界，也警示了臺灣。
當然，道路是封了，但堵不住訊息，透過數位傳播，全世界都接收得到武漢疫情，除了那些話語哭聲懇求哀嚎，還有郭晶的日記。這位才剛搬到武漢兩個月的社工，就是從封城這日開始敲打字句，像是紀錄這無言的一切，像是鼓勵自己，又像是跟外界說說話，報平安。像是第一天的日記裡，她寫著封城消息傳出後，人們趕緊上街購物，買了食物生活品：
囤完食物後，我依然處於震驚中。今天路上的車輛和行人愈來愈少， 一個城市就這樣一下子停了下來。
它什麼時候再活過來？
未知的瘟疫中，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我不太確定自己是於何時讀到她的書寫。印象中，她那篇與朋友視訊，嘲諷異性戀的問題遊戲的日記在國際媒體刊登後，傳遍同溫層，在我的臉書上滾動著跳出，無法忽略。確定日記連載後，偶爾我會點開她的日記讀讀，就像關注遠方的陌生朋友過得如何那樣，但我沒想到她的日記持續寫了一個多月，且疫情燒了兩個多月還未見盡頭──值得慶幸的是，寫這篇文章的同時，亦得知武漢將於四月解除封城狀態，至少可以喘口氣。
這場瘟疫，也稱得上是天災，但與地震海嘯那「碰」地在某個時刻的摧毀，而後收拾殘破面對重建的心理與狀態不同，傳染病是一種無法預期、不知是否抑或何時落在自己身上，且不見界線的緊張處境──即便染上了病，也是一種在時間流動裡痛苦掙扎的過程，即便熬過死亡邊界，也不能保證沒有後遺症。總之，同樣是日常生活被改變，但瘟疫則充滿更多未知。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郭晶的生活即充滿這類的日常：出門採買，與人交談，乃至於餐食料理，但過往平淡的家常，在失去自由卻充斥風險的非常狀態，顯得萬分珍貴飽富生命力。例如光是出門這件事，在她筆下就很有溫度：「光是看著外賣員在送餐就感到安慰。」封城第一天，她說，儘管後悔沒多買一包口罩，卻還是因為口罩比原本看到的便宜，而增加了活久一點的信心，「匱乏讓人沒有安全感，尤其在這種攸關生存的極端情況下。」
讀著她的日記，有時令我產生「預言」之感──尤其在這個物資不缺、還開著門的臺灣島上，發生搶購口罩、囤積日用品的情事，我就忍不住在這個句子上做了記號：
我知道她說的對，可是我難以接受不斷囤東西的狀態，這感覺很變態。
「人一般在極端的狀況下才會囤積很多食物，而我一定程度上還在否認自己的處境。」郭晶還寫道：「這次出門我沒有再購買食物，讓我覺得自己一定程度上戰勝了匱乏感。」
又或者她說謠言：
謠言是什麼？這取決於誰來定義謠言，誰有權力裁決，以及如何裁決。所謂謠言都需要一個被證實或證偽的過程，不能簡單地通過我不認同你說的話來判斷。
雖處於無法暢所欲言的中國社會，亦無公共知識份子的名氣與高昂，但作為社工，郭晶對於社會現實的體認很是清晰，即使在不自由、提心吊膽甚至必須考慮物資與生存的狀態下，她的心裡還是裝著家暴的個案、女權問題、政府政策，並思考權力，甚至觀察封城狀態下的社區運作。她替剃光頭的女性醫護抱屈，更在李文亮去世之時，大聲哭嚎。當她在微信聽到一個山東女孩對武漢市長表達不滿的電話錄音，並要求市長回覆她時，十分感動：「在很多人充滿無力感的時候，她依然堅持問責，這是一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行為。社會改變，是由無數這樣的人一起推動的。」
人可以被困住，但不能因此停住
類似這樣的記事，在郭晶日記裡不斷出現，像是經營一個名叫「未被紀錄的TA們」的線上專案的年輕人，就努力收集未進入疫情通報、未被確診，疑似死於新冠病毒的案例，好銘記逝者，「這些志願者在為無聲者發生，他們自己一定程度上也是無聲者」。郭晶訪問了他們，他們這麼說：
封鎖是一個強制性的措施，將每個公民原子化，讓我們在感到無力和絕望的時候，不知道該如何求助。另一方面，看到那些絕望求助的聲音，我非常害怕人們會在一切結束後忘記這些，就像我們一直以來做的那樣，所以我很希望能夠找到一種方式，讓大家記住。這也是我個人想做這個項目的原因之一。那種行動的慾望很強烈。
我一直認為帶著什麼樣的性格的人，就會感受怎麼樣的世界，頂著什麼樣框架，也會讓視野以那種框架成形。郭晶是個社工，與社會的連結互動，自是透過實踐，因此，即便在瘟疫襲來的封城處境下，灰色與暗影也只是日記紙頁裡的某個背景，她以筆勾勒出的盡是正向，而「行動」二字，始終是這本日記的主旋律──去問什麼不能做，不如說出我們做了什麼。就像她讀大學時開始參與的女權行動，以及日後的種種作為一樣，即便此時的日記書寫，都是行動的一部份。
行動能夠帶來改變，也是一種自我賦權。
所以她說：
人可以被困住，但不能因此停住，我們需要找一些事情讓自己行動起來。不管你在哪裡，如果你有能力為抵抗疫情做一些事，如果你還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希望你過好自己的生活。
從媒體上看來，武漢的危機彷彿要解除，可實際上全世界目前都被病毒封住了，像是一種隱性的封城，無人可安心大口呼吸，甚至茫茫地等著解禁。此時閱讀這本《武漢封城日記》並非過時，反倒是映照自身處境，每個人都可以在郭晶的文字裡，感受到一份溫暖、產生一點共鳴、看見一絲光亮，並且發現那些屬於自己、振作自己的句子。
所以，再引郭晶：
儘管我們在空間上被隔離，但依然可以通過網路建立聯繫，一起行動，在困境中找到掌控感，一起創造希望。
某個意義上，我們沒有差異，面對同樣的疫病、處在類似的處境、共享未知命運。郭晶的日記先替我們指了個方向，且至少我們都在一起，一起努力。
好書推薦：
書名：武漢封城日記
作者：郭晶
出版：聯經
出版時間：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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