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覺得我正處在一個很奇怪的世界裡。外頭看起來是如此平靜,但正是因為充滿著致命的危機,才成就了此刻窗外那樣的靜謐。
在英國宣布封城之前的兩週,大學已經改成線上上課。封城十幾天來,天天在家的我已經漸漸習慣這樣簡單的生活。早上不用趕著出門,如果沒有視訊會議,有時候連睡衣都可以穿一整天。每週一次的超市採買,變成最刺激的冒險之旅。2020年才開始4個月,世界就突然成了我們不認識的地方,各種不同的預言、推測、評論,好的、壞的,都牽動著每個人的神經。
長期看著螢幕前的討論,有時懷疑自己是不是就要精神分裂了?上一秒覺得郵差投遞信件進來就要讓我染疫,下一秒又突然冷靜下來告訴自己這是機率極小的事情……總之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這樣習慣了這樣「安疫」的生活。
疫情中的學生,連躲瘟疫都不忘趕圖!
3月13日週五,收到了系上的緊急閉館通知,因為教學大樓裡有人確診了。當時心裡真是七上八下,馬上數算過去的14天裡,自己有去過教學大樓嗎?答案不只是有,還因為那週有特殊的會議,比平時去了更多次、待得更久,甚至去了更多不同的樓層、教室和會議廳。好吧!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保持警戒。那段時間,只要突然感覺喉嚨癢,或是稍稍沒精神,內心的小劇場就開始上演。不過,由於所有的工作和課程都即刻改為線上處理,突然之間要討論及應變的事很多,忙碌中也分散了不少注意力。
週五閉館後,剛好就是交期中作業的那週,正是最忙碌的時刻,大家都忙得人仰馬翻,但「the show must go on!」就在組長老師的決定之下,研一學生交圖的時間往後延了一天,原本應做的簡報則改成線上簡報或是預錄。到了約定好的時間,學生準時出現在螢幕的另一頭,但當下,我太震驚了!螢幕對面這三位,不是應該在三個不同的框框裡嗎?現在卻湊在同一個鏡頭前面?好吧,歐洲人自由的靈魂……我忍不住嘮叨:「你們雖然過去的14天都在一起工作,但在各自來的途中有不同的風險,不要輕忽了各種危險啊!」
另外還有一組, 我打開了螢幕卻只見圖不見人,我請他們打開鏡頭,有個學生竟然說:「我不知道要露臉啊!我還沒穿衣服……」我只好給他5分鐘的時間,速速把衣服穿上。
這兩天,我又把所有的作業都再看過了一次,其實內心是非常感動的。這個學期從開學的第二次教師罷工、到最後一週的緊急疫情,在這樣動盪不安的時刻,學生們還是交出了進步不少的作業。我記得評圖的時候曾經告訴某一組,你們的每個環節都做得非常仔細,唯獨有一張規劃圖可以再完整一點。話還沒說完,學生幾乎紅著眼眶告訴我:那是某某在機場等回印度航班的時候畫的,他一直畫到登機前才寄來……
我想起學生曾經傳了一張搞笑圖片給我,是一副坐在圖桌趕圖的骷顱頭,上面寫著「死亡不是藉口」,想必學設計的人看到都會大笑。但這次我笑不出來,還真心覺得心酸。學生連逃命都還不忘做作業,我們真的應該要驕傲啊!

不能出門,就在家種種植物、做做菜……
原本預定此時是回台灣休假的時間,不過現在哪裡也不能去,只好宅在家裡。前幾天在院子除草,靈機一動把可食的雜草留下,自己發明一些菜單,還把去年收成過多凍在冷凍庫裡的草莓做成了果醬。更是花了很多時間,在還是有點冷的院子裡,觀察春季的一草一木。路上的車少了,鳥叫聲就更明顯了。除了人類之外,大概沒有其他的生物覺得這是場災難吧!
面對疫情,光是個人的反應就可以天差地遠,更何況各國各民族的集體意識。戴不戴口罩這件事,即使是我敲打鍵盤的當下,仍然還是一個認知上的鴻溝。就在教學大樓關閉之後兩週,我第一次出門,鼓起勇氣戴上口罩去超市,很幸運沒有遭受到異樣的眼光,但是身為唯一個在超市裡戴口罩的人(而且還是少數民族),心理壓力簡直比對病毒的恐懼更大。
家附近的超市,對我來說還算是熟悉的安全環境,我並不太害怕遇到種族歧視攻擊,然而口罩本身就是一個明顯的標誌,一個「我與你們非常不同」的表現。再加上多數英國人還是習慣「生病的人才戴口罩」這種想法,我還得擔心我是不是給週遭的人帶來了壓力……那種感覺,大概就是在台灣出門忘記戴口罩,只好面對路人異樣眼光的困窘吧?

願我們都撐過這場人性考驗
最困難的時候,亦是最考驗人性的時候。說出口的評論、能給予的幫助、甚至到底要不要囤積民生物資,都測試著人們的良善與自私。
我住的區域,在臉書上有個大約3,000人的社團,平時大家也就是分享些吃的、用的和修繕資訊,但最近出現這樣的大災難,社區互助的功能也變得更重要。有人自發性的發起活動,替不適合出門的族群出門買民生用品,替醫護人員與仍然堅守在工作岡位的各行各業打氣,為獨立店家廣告爭取業績,也有不少關懷獨居人士的詢問。
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會繼續多久,但希望每個人都能健康平安度過這段時間,更希望我們都能在這樣難熬的時候,找到內心的平靜。也願在疫情結束之後不要忘記:曾經,這樣簡簡單單也能過日子,而所謂的簡單,又是多少人冒著生命危險為我們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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