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末將至，又是我等社畜翹首以待領取年終績效的美好時光。以「喪（ㄒㄧˇ）心（ㄨㄣˊ）病（ㄌㄜˋ）狂（ㄐㄧㄢˋ）」小視頻為主流亞文化的「B站」（bilibili.com）評選出了年度十大高頻彈幕，其中「awsl（喔我死了）」、「淚目」和「歡迎回家」等充滿人情味的彈幕熱詞榜上有名。
在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中，變成中年御宅婦女的松子拖著鬆軟肥胖的身體，疲憊地回到空無一人了無生氣的出租屋，生無可戀地吐出那句經典台詞「我回來了」的時候，「b站」網友把整屏彈幕都刷成了「歡迎回來」──那是屬於同樣身心疲憊孤單孓立的我們在虛擬的網絡世界裡面相擁取暖的高光時刻。
每當想到這一幕，我們心底或許都會湧起一種類似於乾掉了整碗雞湯、心靈被巨大幸福的情感狠狠擊中的「淚目」甚至「awsl」的情感。
隨時隨地都可以自我剝削
大抵自古以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上個世紀，卡夫卡曾把那段西方最經典的普羅米修斯神話全盤改寫。在神話的傳統結尾，普羅米修斯被永遠掙不斷的鐵鏈綁在懸崖，不能入睡，雙膝不能彎曲，宙斯派來的鷲鷹每天啄食他的肝臟，白天被老鷹吃完，夜晚又重新長出來，如此日復一日。
知曉自身必然性的命運，卻又仍然還保有熱愛命運的情感並且願意承受嚴酷的命運，這是古希臘哲學對「必然性」的理解，也是康德意義上「你必須如此」（thou shalt）絕對不可違抗的道德律令。普羅米修斯神話的關鍵在於，這則神話的盡頭就是沒有盡頭。饑餓、風吹和日曬，普羅米修斯承受的痛苦一如尼采筆下的「永恆輪迴」，或如卡繆筆下被自己推到山頂上的石頭砸回山腳的薛西佛斯一般，永無止盡。
在2010年橫空出世的批判哲學小冊子《倦怠社會》的結尾，瑞士籍韓裔哲學家韓炳哲提到了卡夫卡改寫這則神話的精妙之處：「神衹累了，老鷹累了，傷口也筋疲力盡地瘉合了」。按照韓炳哲的洞見，現代社會是一種超越傅柯筆下全景敞視監控社會的全新社會形態，韓炳哲稱之為奉行「新自由主義」的「功績社會」。這個社會具有雙重面相：新自由主義一方面意味著個人無拘束的全盤自由，另一方面意味著自我無窮匱地進行著自我剝削；功績社會意味著我們雖然擺脫了舊工業革命時代奴役和剝削我們的吃人的機器，但卻在以3C設備為代表的新奴隸制度下，讓每一個地點都變成了工地和辦公室，功績社會強制將時間變成了工作時間，剝削變得更加隨時隨地與高效便捷。
從這個意義上講，社畜永遠沒有「work hard play harder」的美好時光，更愉快地玩耍只是為了更有效地工作，剝削與自我剝削在功績社會完全結合到了一起──剝削者同時也是被剝削者，正如加害者同時也是受害者，自我剝削比剝削他人的效率更高。伴隨這個過程而來的，就是抑鬱症、工作倦怠和深度無聊，這些現代人的危機即是能力的危機，同時也觸及到了人類精神層面上最深層的無力。我們既是被施暴者，也是同謀共犯。自我倦怠意味著自我被過度消耗。
當「刺點」與「靈光」都消失
一瞥韓炳哲的學術履歷，《倦怠社會》的出版堪稱韓炳哲著述的轉型之作，自此他徹底從一位學院派哲學研究者，走向了呼籲群眾參與社會批判的理論第一線。《倦怠社會》出版後，韓炳哲每本批判哲學小冊子都堪稱爆款，接續《倦怠社會》未竟之志的著作，正是2012年出版的《透明社會》。
在《透明社會》，韓炳哲充分運用現象學的眼光，重新審視了「功績社會」這個論斷。在功績社會，黑格爾意義上的肯定－否定的對立面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徹底的肯定、完全地同意和全無遮擋的透明。透明意味著所有的光亮都可以穿透其中，超高清的一覽無遺帶來了邊際和界限的消解，這正是「透明社會」的終極目的。
借用馬克思．韋伯（Max Weber）的習語，當代社會的這種「除魅」症候群，恰恰站在了所有古代世界的對立面。對於古代世界而言，真理從來不是海德格意義上帶著否定前綴詞根出場的「去－蔽」（a-letheia）：真理善於隱藏自己。事物、世界和宇宙的秘密從來不會一股腦兒地展現給人類，而是依賴於上帝無處不在的神跡和啟示。但韓炳哲的透明社會卻毫不在意地通盤揭示出了這樣一條真理：當一個全息社會中所有的信息都全部暴露在所有人一覽無遺的自我暴露和他人視監之下的時候，世界就變得色情化了──
不過卻是一種否定或消極意義上的色情化。因為在喬治．巴塔耶的意義上，色情意味著對生命本身的充分肯定，是一種生命的律動。但是在韓炳哲筆下，色情化的透明社會，意味著一切事物成了可以展示的充滿性意味的商品，邀請所有人觀看，對立面和遮蔽物消失了。
但顯而易見，一旦邊界和被遮掩的美感消失，那剩下暴露無遺的展示，終將使得羅蘭．巴特筆下讓人渾身震顫的充滿了愛欲與美感的「刺點」（punctum）和華特．班雅明文中的「靈光」（aura）消失殆盡，變得了無生趣。
社畜累了，老鷹也累了，社會透明了
任何一種理論，或遲或早都會獲得檢驗，尤其是批判理論。對於眼睛雪亮的吃瓜群眾，理論總是灰色的，看不看得懂並不重要，重要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它能否引起我們內心深處的情感和共鳴，能否給我們本來就灰暗的人生安置一個「說法」，或者按照萊布尼茲慣用的術語，一個「充足理由」（ratio sufficientis）。
2019年末，面對人盡皆知的「出身985，工作996，勸退035，離職251」的命運必然性，每一名社畜都無需使用任何批判理論，就能理解到那一套資本主義運行機制深入到這個社會之中每一根毛細血管的、無所不在的控制力量。
按照韓炳哲以現象學的觀看之道對當代社會開具的「藥方」，《抄寫員巴托比》對抗高牆和藩籬無所作為的「我寧可不做」（I would prefer not to），恰恰才更可能是當今社會的解決之道。畢竟在一個即「透明」又「倦怠」的社會之中，無論是施暴者還是被壓迫者，最終大家都會走向體力透支疲憊不堪的境地，與其以「不管他嗑了什麼都給我來一點」的方式互掐互懟，不如各自回家關起門來在「b站」孤單地刷上幾遍「awsl」或「歡迎回來」的彈幕。
在《倦怠社會》末尾，韓炳哲說其實他自己也重新改寫了一遍普羅米修斯的神話：普羅米修斯和老鷹一道，成就了彼此，他們都成了極度自我剝削的主體。於是借用卡夫卡的行文，韓炳哲大概會說，「社畜累了，老鷹也累了，社會透明了」。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好書推薦：
書名：透明社會
作者：韓炳哲
譯者：管中琪
出版：大塊文化
出版時間：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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