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好書介紹(書名暫譯):
《論儀式的消逝:當代的拓樸學》(Byung-Chul Han, Vom Verschwinden der Rituale: Eine Topologie der Gegenwart. Berlin: Ullstein Verlag, 2019)
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Byung-Chul Han)於2019年6月出版的新書《論儀式的消逝:當代的拓樸學》,是在這個快速變化的世界中,緩慢沈思與行動者所發出的求救呼聲。
如同書名指出,韓炳哲認為,「儀式」(Rituale)在這個時代已經消逝了。他敘述並懷念儀式的功能與意義、可能給予我們的力量,同時將儀式的消失視為「當代之病徵」(Pathologien der Gegenwart)。
我們在過度溝通中,失去了象徵的力量
這個時代生了什麼病?這個時代存在無限的溝通,卻不存在真正的共同體。也就是說,我們作為通訊科技高度發展時代之中的一員,每日與他人透過科技來往,交換無數訊息,點出各種可愛貼圖。可是,那些與你線上連結的「朋友」,真的與你有任何「共同」嗎?你們之間的溝通,是確實傳達?還是被「過度溝通」(Hyperkommunikation)取代了彼此的理解?送出貼圖,就說出了想說的話?那真的被「看見」了嗎?
我們在過度溝通中,失去了象徵的力量(Symbolkraft)。而充滿意義的儀式,就是「象徵性的認知」(die symbolische Wahrnehmung)。韓炳哲回到「象徵」的希臘文symbolon,告訴讀者這個字的原意,就是對於作客友人的「再認識標誌」(Wiedererkennungszeichen)。意思是:朋友間將一塊土板裂為兩半,兩人各執一塊,作為彼此友情的象徵。那是一種「我們彼此是對方的另一半、使對方圓滿、對方也使我圓滿」的儀式;未來我們再相遇,這兩塊土板可以證明我們的友誼。這再相遇不是一種重複,而是對於你已經知道者的「再認識」。這種儀式使得「持存者」(das Dauernde)得以被認知到,世界不再只困於「偶然性」。
換句話說,象徵,將世界解放了,讓世界不限在只發生一次的、被過度消費的不確定中。何以如此?因為象徵,是在儀式中被表現的。萬事萬物原來只是「在世中存有」,在儀式中,才得以找到居所(Zu-Hause-sein),而「生命,被穩定了」。
當生命不再穩定
韓炳哲的時代診斷,很符合他的哲學背景。這位曾經在黑森林研讀海德格思想的哲學家,其思想味道也像海德格。他察覺當代科技社會的變動,指出我們不再能找到安身立命之處,生命不再穩定。他也像海德格,提出在世界中居家、在世界中存有這種討論人存在方式的概念。
對韓炳哲來說,這就是「當代之病徵」:生命不再處於穩定姿態,「持存者」消逝,一切都是偶然而變動的。這個社會執迷於「生產的強迫」(Zwang der Produktion),要有更多生產,就必須有更多的消費,於是,消費者放棄了「再認識」已經知道的東西,消費者要的是消費更多新的未知物。
舉例來說,一張能傳承百年的老餐桌,家人們每個晚上在此桌前的聊天飲食,不只是維繫生命機能而已,還是以不斷發生的重複儀式,確認世間仍有值得信賴的「持續性」(Haltbarkeit)。人們以「再認識標誌」,辨認出值得信賴的友人,締結共同體,是創造象徵,是在重複中得出新的意義。可是今日的「物」,都成了「非物」(Un-Ding,他借用哲學家漢娜鄂蘭的說法,物不同於人類,有不變的性質,能穩定人類生命),我們不再執行這些圍繞於「物」的儀式,而是讓自己的生命零碎化、暫時化,以消費更多不會持存下來的「非物」(例如,不會有傳承百年的智慧型手機)。
而這「非物」也包括我們的情感、情緒。情緒成為商品,如果我們失去了貼圖、失去臉書的大拇指、失去推特或IG的愛心,便絲毫無法真切地表達情感了。此外,我們身邊必須永遠有新東西推出,以創造更不一樣的、強度更高的感官刺激,這完全不是日復一日的儀式能夠提供。所以,儀式的消失,也意味我們的情感不再屬於我們自己,而是那些影音產品、那些串流平台、那些演算法所控制的商品。這些媒體消費,要求我們付出「表面的注意力」(flache Aufmerksamkeit)。最後的結果是,每個人都患有「注意力缺乏症」(Aufmerksamkeitsdefizitstörung),昔日能夠在儀式中達成的專注與安心,已是上個世紀的傳說。
儀式之物,真能解決我們這的時代的困境?
這本書接續韓炳哲一直以來關切的主題:描述當代「新自由主義體制」所造成的消費社會、生產社會、追求成就的社會、原子化的社會中,人類被迫處於一種極度不安且自我剝削的強迫症,且在一種自戀傾向中,瓦解了原有的共同體。然而,他提出的解答為何?
他期待用來抵禦新自由主義的態度,是召回儀式,透過緩慢與重複的象徵力量,創造出生命的強力與穩定。他借用近年來備受注意的社會學家哈特姆特.羅薩(Hartmut Rosa)說法,認為儀式可以創造一種人與世界的「和諧聲調」(Zusammenklang),創造出一種「共鳴社會」(Resonanzgesellschaft)。
但我認為,他的說法詩意十足,卻太過曖昧。他想要挑戰以往對於儀式會限制我們行動可能與決策可能的印象,認為儀式中才有真正的自由。但究竟何種程度的重複是儀式?何種又只是單純的重複與例行公式?他曾經在另一本書《他者的排除》(Die Austreibung des Anderen)中敘述「同一之地獄」(Hölle des Gleichen),而乏味單調的重複是不是就是這樣恐怖的「同一」?與能夠創造生命強度的重複之儀式,界限在哪裡?
在該書的第一頁,出版社這麼介紹:「韓炳哲在他的新書裡闡明了,在一個越來越個人化的社會裡個體的失落,以及為什麼我們迫切需要一種新的生活形式。」但是,新的生活形式是何種面貌?一如他迄今所有著作,他並未真正找到出路,只是告訴我們,我們所正在走的這條道路,是一條死路。
韓炳哲是個熱愛古老、穩定世界的思想者。如同海德格,他始終對於大地原始的存在(那可持存之物)念念不忘。他迄今未開設社群媒體帳號,但這也只能是面對他所謂的新自由主義消費邏輯時,最後的(也許也是無用的)抵抗。
韓炳哲憂心地觀察這個看似高度溝通、但實際上無溝通也無共同體的社會,呼籲我們尋求共鳴,但那聽來已是一種懷舊的哀傷。我們都想有自己的聲音,不真的那麼渴望與他人共鳴。他說,只有在儀式裡,「物」不是以被消費(konsumiert)或者被耗費(verbraucht)的方式存在,而是「被使用」(gebraucht)。人的生命會被穩定,物會慢慢變舊,人會慢慢變老。因此,他想藉由儀式找到新自由主義政權中更原初的「人」的存在,以及「人」、「物」之間單純的共鳴。
問題是,他的「人」的圖像,是類比時代的夢想。不管願不願意,我們都已經是數位之人(homo digitalis);也許,願意慢慢變老的人只是少數,大多數的人,寧可生活在自戀的社會裡,永不變老。至少,永存在社群媒體的濾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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