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監控社會:我們正走進21世紀的「數位環形監獄」

當我們自主的在社群媒體上展示自我的同時,我們也成為「數位環形監獄」的囚犯。 當我們自主的在社群媒體上展示自我的同時,我們也成為「數位環形監獄」的囚犯。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們經歷透視空間與環形監獄的終結。」布希亞1978年在《真實的臨死掙扎》中寫道。布希亞還以電視這個媒介發展他的論述:「電視眼(Fernsehauge)不再是絕對目光的起點,透明也不再是監控的理想典範。以前在客觀空間(文藝復興的空間)裡,要擁有專制目光的絕對權力,先決條件仍舊是透明。」

布希亞當年還不認識數位網路化。現在我們一定會發現,與他對時代的診斷不同的是,我們目前並非經歷環形監獄的結束,而是全新非透視環形監獄的開始。

不用老大哥,我們現在自己監視自己

21世紀數位環形監獄的非透視,在於不再受到中央監視塔,也就是獨裁目光的絕對權力監看。邊沁式環形監獄(Benthamsche Panoptikum)的本質是劃分出中央與周圍,如今這種區分已經消失。數位環形監獄不需要透視光學,所以具有效率。非透視的照透(Durchleuchtung),比透視監看更有效,因為可以從四面八方、從各個地方,甚至從每一個人那裡,把人照得透亮。

邊沁的環形監獄是規訓社會的現象,是一種勞改營。規訓社會的典型機關,如監獄、工廠、瘋人院、醫院與學校,都受到這種一覽無遺的監控。環繞監控高塔設置的牢房彼此嚴格隔離,囚犯無法交談;牢房的牆壁也防止他們看見對方。邊沁認為,讓囚犯感到孤單,才能達到矯正的目的。監視者可以一清二楚看見牢房內的動靜,但是囚犯看不見他。「環形監獄的精髓在於,監視者位於中心位置,再加上眾所周知關於觀看而不被看見的巧妙設計。」藉著精心設計的機關,喚起不斷受到監看的錯覺。環形監獄只有一面是透明的。這就是它建立權力結構與控制結構的透視性。

但是在非透視性中,卻沒有中央之眼,沒有中央主體或主權。邊沁環形監獄裡的囚犯知道監視者持續存在,而數位環形監獄裡的住民則誤以為自己是自由的。

今日的監控社會擁有特殊、一覽無遺的透視結構。不同於邊沁環形監獄裡彼此隔離的囚犯,監控社會裡的住民連結成網絡,而且溝通密切。其透明不是來自隔離產生的孤寂,而是過度溝通所致。數位環形監獄的特殊性主要在於,住民展示自己、揭露自己,主動參與監獄的建造與維護。他們在看得一清二楚的市場裡展示自己。色情的自我展示與一覽無遺的監控於是逐漸融合。偷窺癖與暴露癖將網路滋養成數位環形監獄。當監控社會的主體不是因為外在壓力暴露自己,而是出於自我需求,亦即並非害怕必須放棄隱私與親密領域,而是想要不知羞恥地加以展示時,監控社會就圓滿形成了。

要求透明的背後,暴露當代社會加深的不信任感

有鑑於監控技術日新月異,未來主義者大衛.布林大膽建議,要人人彼此監控,也就是全民共享監控。他藉此盼望一個「透明的社會」,所以他推舉無上命令:「若我們反過來也拿到手電筒,照亮任何人,我們可以忍受生活不斷暴露於審查下,攤開自己的祕密嗎?……」

布林的「透明社會」烏托邦,建立在消除監控的限制。所有會產生權力與控制關係的不對稱資訊流,都應該排除,因此必須互相照亮。不僅要從上監視底下,也要從下往上監控。每個人都應該被他人看見,受到他人控制,連隱私也不能保留。這種全然的監視,將「透明社會」降級為沒有人性的監控社會。你監控我,我監控你。

透明與權力互不相容。權力喜歡隱藏在祕密中。保密(Arkan)是權力的一種手法。透明則會拆卸權力的保密範圍。不過,唯有形式日漸極端的永久監視,才能達到彼此透明的結果。這就是監控社會的邏輯。此外,全然的監控也會破壞行動自由,最終導致一體化。監控無法簡單就取代那建立自由行動空間的信任:「人必須相信、信任他的執政者。因為信任,所以可賦予執政者某種行動自由,無須不斷考核與監視。執政者若沒有這樣的自治權,實際上將會寸步難行。」

唯有在知與不知之間,信任才得以形成。即使對他者一無所知,仍舊可以建立正面的關係,這就是信任。即使缺乏認識,一樣可以行動。若是我事先什麼都知道,信任就顯得多餘了。透明這種狀態,排除任何的一無所知。透明主宰之處,沒有信任存在的空間。「透明創造信任」,事實上應該叫作「透明銷毀信任」。正是信任消失了,要求透明的聲量才會變大。社會一旦建立在信任上,絕不會冒失地要求透明。透明社會是猜疑與不信任的社會,因為信任消失,所以倚賴監控。大聲疾呼要求透明,正足以表示社會道德基礎脆弱不穩,誠實或正直等道德價值逐漸喪失意義。透明取代了遭到廢除的道德機構,成為新一代的社會命令。

透明社會準確遵守功績社會的邏輯。功績主體不受強迫他工作、進而剝削他的外在統治機構所束縛。他是自己的主人與老闆。然而外在機構崩解,也不會帶來真正的自由與解脫,因為剝削功績主體的是他自己。剝削者同時也是被剝削者;施暴者與受害者是同一個。自我剝削比外來剝削更有效率,因為伴隨著自由的感覺。功績主體受制於一種自我生成、自願的束縛。這種關於自由的論證,同樣奠基於監控社會。自我剝削比外來剝削的效率更高,因為它與自由的感覺同時間出現。

社交媒體也就是透視機器

邊沁的環形監獄計畫,主要出於道德動機或生命政治動機。根據邊沁的見地,一覽無遺的透視控制首要期待的效果是「道德得以重整」。他舉出,其他效果還包括「健康得以維護」、「規範得以通用」,而「濟貧法(Poor-Laws)的棘手問題雖未斬除,但已有所鬆解」。強制透明,如今不再是清楚的道德或生命政治命令,主要是經濟命令。把自己照得透亮,就是甘受剝削。照得透亮就是剝削。人若過度曝光,會產生極大的經濟效益。透明的顧客是新囚犯,是數位環形監獄裡的神聖之人(Homo sacer)。

嚴格來說,透明社會並不會形成共同體,只是自我隔離的個體或許多的我(Egos)偶然的聚合或集結,他們追求共同利益,或是圍繞著品牌群聚(即品牌社群,Brand communities)。聚合與集結不同於集會,集會能夠促進共同、政治的行動,能夠形成我們。聚合與集結缺乏精神。品牌社群這類聚合,構成一種沒有內在密度的相加形態。消費者自願接受一覽無遺的透視觀察,這些觀察操控且滿足他們的需求。

對此,社交媒體與透視機器沒有兩樣。溝通與廣告,自由與控制,合而為一。向消費者揭示生產關係,會誘發雙方的透明性,最後證明是社交剝削。社交淪為生產過程中的功能要素,受到操作,以優化生產關係。消費者虛假的自由,缺乏任何否定性。他們無法建立外部,以質疑體制的內部。

今日,全球正發展成一座環形監獄,沒有監獄之外的東西,它就是全部,沒有牆壁分隔外部與內部。標榜為自由空間的谷歌與社群網路,逐漸採用一覽無遺的透視形式。如今,監視不再如我們一般認定的,是對自由的攻擊。我們反而自願委身於一覽無遺的透視目光。我們暴露自己,展示自己,刻意共同建造數位環形監獄。數位環形監獄的囚犯既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這就是自由的辯證。而自由,證明是一種監控。


好書推薦:

書名:透明社會
作者:韓炳哲
譯者:管中琪
出版:大塊文化
出版時間: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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