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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殺人的美國人,還是被殺的越南人?」──阮越清的寫作,始於一場身分撕裂

年幼的阮越清則「始終認為自己是美國人」。直到 11、12 歲那年,他看了電影《現代啟示錄》後大受衝擊:「我當場被撕裂為二。我到底是殺人的美國人,還是被殺的越南人?」 年幼的阮越清則「始終認為自己是美國人」。直到 11、12 歲那年,他看了電影《現代啟示錄》後大受衝擊:「我當場被撕裂為二。我到底是殺人的美國人,還是被殺的越南人?」 圖片來源:《現代啟示錄》劇照

美國越南裔作家阮越清以《同情者》獲得 2016 年普立茲小說獎,台灣的中譯本於 2018 年發行,後續在馬可孛羅出版社的專注推動下,阮越清其他重要著作如《告白者》、《流亡者》、《一切未曾逝去》、《兩張面孔的人》、《拯救與毀滅》相繼與讀者見面。熱絡的翻譯引進,除了顯示台灣與國際人文動態向來敏捷連動以外,或許也與阮越清兼具越南裔移民背景與美國學術菁英身分有關,而「越南」作為一個文化與歷史課題,也是在近年逐漸躍入台灣文化界的視野。

美國越南裔作家阮越清以《同情者》獲得 2016 年普立茲小說獎。圖片來源:Library of Congress Life ,Wikipedia,CC0

當成功故事掩蓋創傷,《現代啟示錄》撕裂阮越清的身分認同

阮越清出生於越南南方,1975 年,美國與越南的戰爭結束後,年僅 4 歲的他和父母、10 歲哥哥成為「船民」漂流海上,輾轉抵達美國。一家人在加州聖荷西重啟生活,父母勤懇經營一間雜貨店,以現金支付全額購屋款項,哥哥就讀哈佛大學醫學院,弟弟則成了柏克萊加州大學文學博士。如此簡短的作者生平背景介紹,很可能勾勒出一幅使遠在東亞的讀者以為是美國移民家庭常見的成功圖像:第一代努力勞動,第二代翻轉為社會菁英。

然而,在新出版的《拯救與毀滅:以他者的身分寫作》一書中,阮越清申明自己之所以成為文學寫作者,是為了說出長期以來空缺的美國越南裔移民/難民/流亡者的故事,在英語寫作世界中釐清自己的發聲位置,凝定出自己的敘述聲音。而為什麼堅持說出越南裔的故事?故事該怎麼樣被說出?故事要怎麼對抗、改寫主流社會對於少數族裔的刻板印象?前述美國移民家庭的成功圖像只是一種想當然耳。阮越清家庭的移民經驗實際上更加複雜且充滿創傷,深深影響了阮越清的寫作,是他的靈感源泉,同時也是他嚴肅批評美國霸權的原因。

美越戰爭時期,阮越清的父母兩度倉皇逃難,落腳美國後,媽媽曾兩度住進精神病院;至於年幼的阮越清則「始終認為自己是美國人」。直到 11、12 歲那年,他看了電影《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後大受衝擊:「我當場被撕裂為二。我到底是殺人的美國人,還是被殺的越南人?」

在美國的種族主義語境裡,阮越清體認到自己被當成外來者、他者,但他不像其他亞裔第二代成為(數學很好的)工程師、或醫師(這路徑已由哥哥完成),而是主修英語和文學,並試圖透過寫作來證明自己屬於美國。「從小就在聖荷西公共圖書館裡絞盡腦汁」,經過漫長的摸索與嘗試,小說《同情者》是阮越清找到屬於自己的敘述聲音的成果,既填補了美國越南裔文學的空缺,也為阮越清帶來聲望。

漂泊在海上的越南難民與船隻。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批判美國霸權之外,阮越清留給台灣的另一道思考題

新書《拯救與毀滅》是阮越清受邀在哈佛大學諾頓人文講座(Charles Eliot Norton Lectures)演講的 6 篇文稿。面對以學術界為主的聽眾,阮越清嫻熟地使用抽象的學術語言,細緻地論述寫作中的他者、寫作者的他性等相關概念。阮越清指出,敘述少數族裔故事的少數族裔作者需要警覺到三種誘惑:將他者理想化或傷感化、作家從群體裡抽離、將他者視為一種身分。這種警覺性既來自學者的學術專業,也來自寫作者的敏銳,而最令具有寫作經驗的讀者感興趣的部分,則是阮越清分享了寫作者痛苦地面對自己的內在他性,而最終仍在寫作之途上尋獲喜悅。

《拯救與毀滅》一貫展現阮越清的旁徵博引風格,即使他坦承了一些個人經歷,但引述佐證的英美文學例子更多,讀者需要對英美文學傳統和少數族裔的作品相當熟悉,方能進入其演講脈絡。所幸阮越清另有一部散文集《兩張面孔的人》,提供了更多的回憶細節,加上穿插並陳的質疑、吶喊的字句,或將協助讀者更順利地理解何謂「以他者的身分寫作」。

作為少數族裔,阮越清思考亞裔美國人、美國越南裔等身分議題的契機來自美國生活經驗,他的寫作立場與關懷是為了回應美國社會。作為台灣讀者,透過阮越清的移民經驗書寫,進而理解他成為作家的心路歷程,固然令人動容。但他所提出的理論性思辨未必全然具有普遍性。畢竟台灣與美國、越南之間的歷史關係雖同樣受美國霸權影響,卻又別具脈絡。

台灣與美國隔著遼闊的太平洋,曾經是越南族裔離散路徑圖中的一個節點。上世紀的美越戰爭匆匆落幕後,像阮越清一家那樣逃離越南的難民,大多數是越南人,也包括華人與少數民族。其中有少部分人意外漂流來到台灣,住進了設立於澎湖的難民營,有人繼續前進西方國家,有人則因緣際會留下(可參考劉吉雄導演的紀錄片),加上經由中華民國政府撤僑專案接來的華僑移民;和美越戰爭有關的群體蟄居在台灣角落,當美國在國際上引發任何一場戰爭的新聞傳出,都會引發該社群的記憶創傷。

然而,台灣長期處於美國與中國的競逐範圍內,特殊的地緣政治地位使自身不得不謹慎評估每一次發聲的效果,乃至選擇緘默;阮越清明確批判美國霸權所帶來的災難,最先彰顯的是美國社會的高度自信,其次是不需要考慮另一個躍躍欲試的大國所帶來的沉重負擔。

進入本世紀後,台灣與越南往來愈加頻繁。越南籍配偶、移工與留學生等「外邦人」在此落地定居,加上新二代的出現,形成既是他者、也是我們的千絲萬縷關係。台灣社會如何從「悅納異己」到覺察自身的他性,面對嚴峻的現實挑戰時,重新建構想像共同體,阮越清的著作或可帶來可貴的參照。


好書推薦:

書名:拯救與毀滅:以他者的身分寫作(哈佛大學最具影響力諾頓人文講座系列六講)
作者:阮越清(Viet Thanh Nguyen)
譯者:李斯毅
出版: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2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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