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年 33 歲的史蒂夫．赫夫曼（Steve Huffman）是美國社群平台 Reddit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身價超過六億元的他曾患有近視，直到 2015 年 11 月接受了雷射手術。不過，他並不是因為方便或外貌考量才去動手術，而是基於一個他很少談論的原因：他希望這樣可以提升他在災難中生存的機率（不論天災或人禍）。「世界末日的時候（不一定是末日，但只要遇上麻煩），戴隱形眼鏡或眼鏡都會非常麻煩。」他告訴我。「但少了眼鏡，我就死定了。」
赫夫曼住在舊金山，他有一雙碧藍的大眼、濃密的金棕色頭髮，以及無盡的好奇心。他在就讀維吉尼亞大學時是一位競技國標舞者，還曾為了捉弄室友而駭進他的網站。比起發生地震、疫情或髒彈攻擊等威脅，他更擔心災難之後「政府與社會暫時崩潰」的日子。他說：「有好幾輛摩托車、好幾把槍和子彈，也有一些存糧，我覺得這些應該夠我躲在家中好一段時間。」
科技菁英開始囤槍和尋找國外庇護所
生存主義（survivalism）就是認為該為文明崩解做好準備，這往往會讓人聯想到某些特定形象，像是深信陰謀論的樵夫、瘋狂囤積豆子的人，還有預言末日的宗教人士。然而近年來，生存主義已擴展到更為富裕的群體，並以矽谷與紐約市為大宗，其中不乏科技業高層、對沖基金經理，還有其他經濟地位相當的人。
2016 年，美國總統大選使得國內對立加劇，居住在舊金山的 40 歲前臉書產品經理安東尼奧．賈西亞．馬丁尼茲（Antonio García Martínez）買下位於太平洋西北方小島上的 5 英畝林地，並運來發電機、太陽能板與數千發子彈。他告訴我：「當社會喪失原本健全的建國神話時，就會陷入混亂。」
馬丁尼茲是《混沌猴子》（Chaos Monkeys）的作者，他在書中以辛辣的筆調揭露在矽谷的所見所聞，他想要打造一個遠離城市，但又不會與世隔絕的庇護所。「大家都以為單憑個人就能對抗四處流竄的暴民，」他說道，「沒辦法，你要組織一群民兵。想在末世生存，勢必要準備很多東西。」當他將「小島計畫」告訴灣區的同事後，他們也紛紛把暗自進行的準備工作說出來。「我認為那些觀察社會運作機制特別敏銳的人，其實都明白到我們現正如履薄冰。」他說。
富裕的生存主義者會在私人的臉書社團中，彼此交流有關防毒面具、地堡以及能避開氣候變遷影響的安全地點等資訊。一位投資公司負責人的社團成員告訴我：「有一架隨時加滿油的直升機，還有一座附有空氣清淨系統的地下碉堡。」他認為自己的準備可能是同儕裡最極端的，但他補充道：「我的很多朋友都擁有槍枝、摩托車和金幣，那些已不算少見了。」
現年 44 歲的提姆．張（Tim Chang）在創投公司「梅菲爾德基金」（Mayfield Fund）擔任總經理，他告訴我：「矽谷裡有很多像我們這樣的人，我們會在聚餐上討論財務議題與大家所制定的備案計畫。許多人都在囤積比特幣與加密貨幣，或想辦法取得第二本護照以備不時之需，甚至在其他國家購置能當成避難場所的度假屋。」他繼續說道：「坦白說，我目前正在大量置產，一方面創造被動收入，另一方面則是確保我有其他住所可以去。」他與從事科技業的妻子為自己和 4 歲女兒準備了一套隨身行李，他告訴我：「我常會想到很可怕的情境，如國家發生內戰，或是出現把加州裂成兩半的大地震，所以我們要隨時準備好逃生。」
前雅虎高層、現任創投公司「500 新創」（500 Startups）的合夥人馬文．廖（Marvin Liao）在準備物資時，發現自己所貯存的水與食物不太夠。他問我：「如果有人把這些都搶走怎麼辦？」為了保護妻女，他說道：「我沒有槍，但我有其他武器，我有學過射箭。」
Reddit 創辦人準備末日？赫夫曼的生存焦慮告白
對某些人而言，這只不過是科技人的消遣，一種帶著裝備的現實版科幻遊戲；但對於赫夫曼等人來說，這是他們多年來的擔憂。他說道：「自從我看完《彗星撞地球》（Deep Impact）後就開始準備了。」那部電影於 1998 年上映，片中講述一顆彗星撞擊大西洋後，人們為了躲避海嘯而紛紛逃難。「大家急著逃命，結果都卡在車陣中。那一幕剛好在我的高中附近拍攝，每次開車經過那條路時，我就會想著一定要擁有摩托車，不然肯定完蛋。」
赫夫曼一直是「火人祭」（Burning Man）的常客，這場舉行於內華達州沙漠的盛宴每年都會吸引無數藝術家與富豪參加。其中一項核心理念「自力更生」使他深深著迷，他認為這意味著「樂於助人但不依賴別人」。（在自稱「準備者」的生存主義群體中，FEMA 代表的不是「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deral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而是「傻傻期待會有人來救你」［Foolishly Expecting Meaningful Aid］。）赫夫曼估算，當災難來臨時，他會尋求建立某種社群。他說道：「與人相處是一件好事，可能我有點自大，但我覺得自己會是個好領袖。在危急關頭時，我可以領導大家，反正至少不會淪為奴隸。」
這幾年來，赫夫曼愈發擔憂美國不穩定的政治局勢與可能發生大規模動亂的風險。他說道：「一旦體制崩潰，我們就會失去像是運輸之類的系統。」（準備者稱之為「無法法治狀態」［without rule of law］）。赫夫曼開始相信，當代生活都是建立在脆弱的共識之上。「我認為某種程度上，我們都相信國家會正常運作、貨幣有其價值、政權會和平轉移等，但這些我們深信不疑的制度之所以能順利運作，是因為我們相信它們能順利運作。雖然我相信它們相當有韌性，過往也曾經歷許多挑戰，但未來勢必會有更多危機。」
赫夫曼成功將擁有數千則討論串的 Reddit，打造成全球造訪量數一數二高的社群網站，他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意識到科技如何改變人與人的關係（無論正面或負面都有），也親眼見證社群媒體擴大了群眾的恐懼。「大家在一起時比較容易感到恐慌」，並指出「網路讓人們更容易聚在一起」，但同時也讓人們意識到潛在的風險。
早在金融風暴成為新聞頭版前，Reddit 上的留言就浮現了初期徵兆。「網友開始悄聲談論房貸，他們很擔心學貸與一般債務問題，也出現很多『市場好得不真實』、『感覺不太對勁』的言論。」他補充道：「這當然也有出錯的可能，但整體而言，我覺得我們能夠相當準確地反映出大眾的情緒。當今天信念要崩塌時，你會最先從社群媒體上瞧出端倪。」
在極度樂觀與極度悲觀中共生
對於世界末日的執著，究竟是如何在矽谷（這個以深信自身能改變世界而聞名之地）興盛起來的？
這兩種心態看似矛盾，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舊金山創投公司彭博貝塔（Bloomberg Beta）負責人羅伊．巴哈特（Roy Bahat）告訴我，科技會獎勵那些能大膽想像不同未來的人。他說道：「那樣做的人通常會無止境地想下去，最後得出烏托邦或反烏托邦的結論。」這可能促成極度樂觀的思想（像是相信未來科技能讓人死而復生的人體冷凍技術），或是導出慘淡悲觀的心態。那位隨時準備好行李的創投家提姆．張告訴我：「我現在的心態不斷在樂觀與純然的恐懼之間擺盪。」
生存主義在近數十年逐漸深入主流文化。2012 年，國家地理頻道（National Geographic Channel）推出實境節目《末日求生密技》（Doomsday Preppers），描述一群美國人正為「大難臨頭」做足準備。節目首播便吸引超過 400 萬名觀眾，第一季結束時更成為該頻道史上最熱播的節目。根據國家地理的一項調查發現，40% 的美國人認為儲備物資或建造防空洞比投資 401k 計畫更明智。網路上，準備者的討論內容從溫馨質樸的「寫給媽媽的動盪應對指南」，到嚴肅沉重的「如何靠吃松樹求生」都有。
在《末日求生密技》風靡一時之際，歐巴馬的連任也成了生存主義產業的助力。批評歐巴馬煽動種族對立、限制槍枝權利與增加國家債務的保守派人士，紛紛大量囤積由政治評論家葛倫．貝克（Glenn Beck）與肖恩．漢尼提（Sean Hannity）推薦的冷凍茅屋乾酪與俄式酸奶牛肉。一系列以「備戰」為主題的展覽也吸引眾多人潮參與，現場不僅開設縫合課程（在豬蹄上練習），還提供與電視節目《荒野求生 21 天》（Naked and Afraid）裡的生存專家合影的機會。
矽谷裡則瀰漫著不一樣的恐懼。當赫夫曼透過 Reddit 觀察金融風暴逐步進逼的同時，簡彥豪（Justin Kan）也從同儕口中得知了生存主義。簡彥豪是遊戲直播平台 Twitch 的共同創辦人，公司後來被亞馬遜以將近 10 億元買下。「我有些朋友認為社會即將崩解，應要趕快儲存糧食。」他說道，「我照做了，結果發現只有幾袋米和 5 罐番茄罐頭，如果真的出事我們早就完了。」
我詢問簡彥豪，他那些生存主義的朋友有什麼共通點。「他們很有錢也擁有很多資源，」他說道，「還有什麼是我可以提前準備的呢？那些就好像買保險。」
臉書早期員工黃易山（Yishan Wong）曾在 2012 年至 2014 年擔任 Reddit 的執行長，他也基於生存理由動了近視雷射手術。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藉此擺脫對於「提供完美視力的非永續外部輔助裝置」的依賴。他透過電子郵件告訴我：「大多數人都認訂那些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根本不會發生，但在科技業打滾的人往往會以非常數理的方式來看待風險。」他繼續說道：「科技生存準備者並不覺得崩盤情勢一定會發生，他們也認為可能性極低，可是一旦發生後果將會非常嚴重。因此，以他們擁有的財富來看，拿出一小部分淨資產去進行避險準備是明智的做法。」
科技富豪對末日準備，是避險還是幻想？
美國究竟有多少富人真的在為災難做準備呢？確切人數我們不得而知，畢竟很多人不喜歡談論這個話題（一位對沖基金經理人告訴我「匿名是無價的」，並且婉拒受訪）。
有時候，這個話題會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現。商務社群平台「領英」（LinkedIn）共同創辦人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回憶道，有一次他告訴朋友他想去紐西蘭玩，結果那個朋友問他：「你是要去準備末日保險嗎？」霍夫曼告訴我：「我當時回他：『蛤？』」他後來發現原來紐西蘭是災難發生時備受人們青睞的避難之地。「假如你跟別人說『要去紐西蘭買房子』，基本上他們就懂了。一旦你講出這道密語，他們就會說：『哦，我有個經紀人專賣廢棄的洲際彈道飛彈發射井，那些設施能防得了核彈，看起來倒也挺適合居住。』」
我請霍夫曼估計有多少比例的矽谷億萬富豪已在國內隱密處或國外取得「末日保險」。「我覺得有 50% 以上，」他說道，「但這其實跟購買度假屋是一樣的道理，人類的動機很複雜，不過他們現在應該可以高枕無憂了。」每個人的恐懼不盡相同，但許多人擔心人工智慧取代愈來愈多工作後，會對全美第二大財富集中地矽谷產生強烈反彈（第一名是康乃狄克州黃金海岸）。霍夫曼說道：「我已經聽到很多人這麼說了，難道整個國家會開始仇視富人嗎？會反對科技創新嗎？會陷入社會動盪嗎？」
另一位大型科技公司執行長告訴我：「現在業內人士還不至於一本正經地詢問彼此應對世界末日的計畫。」他繼續說道：「但話說回來，我認為那樣反而是合理的，也是恰當的保守做法。」他提到，2016 年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emocratic National Committee）遭到俄羅斯駭客入侵，以及同年秋天另一場擾亂北美與西歐網路，但鮮為人知的大規模攻擊事件，在在都顯示出網路的脆弱。「我們的食物供應鏈必須仰賴全球定位系統、物流與天氣預報，那些系統都需要網路，而網路又需要網域名稱系統。」他說道，「逐一分析風險因子後，會發現裡面其實有很多你不懂的東西，這讓人不禁想問：『這些東西在未來 10 年出錯的機率有多高？』或者可以反過來問：『未來 50 年都不出問題的機率是多少？』」
當有人開始公開反對生存主義時，便可以看出這股風潮蔓延的程度。PayPal 與借貸新創公司 Affirm 的共同創辦人馬克斯．列夫琴（Max Levchin）向我說道：「那種自以為是、認為自己能撼動世界，但失敗了卻能得到豁免的優越心態，是我少數討厭矽谷的理由。」
對列夫琴來說，為生存而準備是一種道德上的誤判，他寧願在聚會上直接終止談論此話題。「我常問人們：『既然你害怕的是那些要起義的人民，那你又捐了多少錢給當地的無家者收容所？』我認為這才能反映出真實的貧富差距，其他恐懼都是人們想像出來的。」在他看來，是時候投入尋找解決方法，而非逃避問題。「我們目前正處於經濟相對良好的時期，一旦經濟開始下滑，就會有很多人陷入困境，到時候我們還能指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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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顏佑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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