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想，你向 4 位與成年女兒關係不佳的媽媽提出同樣的問題：「妳覺得為什麼女兒會討厭妳呢？」她們的回答可能會各不相同。
「我也不知道，她真的讓人搞不懂。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媽媽？我是多麼辛苦把她養大的啊，別人家的女兒都很孝順，我女兒卻公然輕視我。」
「她就跟她爸爸一模一樣，兩人都是只顧自己、自我中心，發生什麼事就只會怪我。」
「都是我的錯，她沒有錯。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帶小孩，尤其她是老大，我還沒經驗，在我難過或壓力大的時候，也常常對她發脾氣，她應該是覺得自己遇上了不合格的媽媽才會討厭我吧。」
「她從小脾氣就很倔，加上我那時跟她爸爸關係不佳，身體又不太好，孩子的固執更讓我感到心力交瘁，每當我對丈夫生氣卻無法發作時，我就轉而罵孩子，要是那時我能有更多餘裕，我應該能更理解她、包容她……但我沒卻做到。」
在 4 位母親中，你認為哪位母親隨著時間流逝，更有可能修復與女兒的關係？為什麼呢？
理解人心的兩種系統
在人際關係中，最重要的就是理解他人的內心。如果能夠清楚地理解自己與對方的心情，就能避免不必要的期待、誤解與衝突。進一步來說，就算付出同樣的時間與努力，也要能讓對方感到安心與滿足。
那麼，該如何正確地理解人心呢？要理解人心，其實存在兩種系統。
第一種理解人心的系統稱為「讀心」。在本書中，所謂的「讀心」，並不是指同理或理解，而是指根據他人的言語與行動，透過看對方臉色或猜測迅速做出判斷的行為。因此，這是一種直覺性、判斷性，並且自動進行的反應。
在人類尚未使用語言的時代，人們是透過眼神、表情、語氣與動作等非語言線索，來迅速察覺對方的心思。當時這種反應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迅速辨識危險與安全，以保護自身。即使在現今人類已使用語言的社會中，我們仍然大量運用這一系統。尤其是幼兒或心理發展尚未成熟的人，通常是透過這種方式來理解他人。
讀心的處理速度雖然很快，但因為偏向主觀，準確性較低，並且容易受到個人過去經驗的影響。簡單來說，曾經常被忽視的人，會更容易覺得別人在忽視自己。讀心的準確度和是否善於察言觀色其實無關，反而是愈在意他人眼色的人，愈難做出正確的判斷。雖然有人能一下子就察覺到對方的心思，但也有許多人即使處處留意，卻仍常常誤判對方的想法。舉例來說，如果一位朋友因為考試失利而表情低落，有人卻解讀為「因為和我在一起覺得無聊所以心情不好吧」，並且開始過度小心翼翼，這就是一種常見的誤判。
第二種理解人心的系統稱為「體心」（體察內心）。與讀心不同，體察內心是一種有意識、非評價性且基於對情境的理解來運作的方式。這不是為了自我保護，而是以溝通與合作為目的，當我們「想知道對方的內心」時才會啟動。這種方式會彙整多種資訊，並透過對話去理解對方的心情，因此處理速度較慢。
體察內心的能力，必須在成長過程中從照顧者或他人身上被體驗與學習，並主要出現在心理成熟的成人身上。這種能力是人類獨有的，並在人類演化的歷史中，成為促進溝通、合作與善意的基礎。
由於體察內心能力是在進化過程中出現的，因此在進行「讀心」與「體察內心」時，所啟動的大腦區域是不同的。讀心主要透過觀察他人的臉部表情與動作而活化的「鏡像神經元」來運作；而體察內心則會啟動內側前額葉皮質、顳頂交界區等不同的大腦區域。
不過，這並不表示「讀心」就是不成熟、「體心」就是成熟的，這樣的二元論並不成立，兩者都是非常重要的系統。舉例來說，在緊急或危險的情況下，需要透過快速啟動的讀心機制來保護自己。如果是對於不那麼重要的人物，使用系統一（讀心）就已足夠，但若是面對重要的人際關係，就需要更多地啟用系統二（體心），不能只依靠直覺或猜測來了解他們的內心。
當然，偶爾也可以透過自動的讀心判斷對方的心思，但這個判斷不應該直接被視為事實，而應該有意識地保留判斷，並開啟系統二的運作開關。尤其是當對方出現難以理解的行為，或心理上有動搖、看起來很痛苦時，就更應該啟動體心的模式。我們要透過對話，去理解對方為什麼會那樣說話與行動、為什麼會痛苦以及需要什麼。
健康的人際關係，不能只靠猜測與察言觀色建立起來，良好的關係應該能夠互換立場、感性與理性兼具，且同時使用非語言互動與語言溝通。我們要抱持著「我並不了解你的心」的態度來與對方對話，才能修正原本的誤判，並能夠表達自己的情緒與需求，我們必須練習去體察人心，因為「能夠體察人心」正是人類存在的核心。
為什麼「體察內心」如此重要？
再回到前面那 4 位母親的回答。大多數人都會認為第 4 對母女更有可能修復關係，因為她是唯一能從相處脈絡中，理解女兒為何會討厭她的人。
為什麼有人能化解衝突、重新修復關係，有些人卻走向關係破裂？為什麼有些父母會把傷痛傳給下一代，而有些人卻能成為更好的父母？英國精神科醫師彼得．福納吉指出，決定一個人是否能修復人際關係的關鍵能力，正是「體心」。他將其定義為：「對自己與他人的內心狀態保持關注並加以理解的能力。」簡單來說，就是能從人的言語與行為中，推測其背後的情感、想法、動機與需求，並不是只看到表面，而是試圖理解背後的心理動力。前面 3 位母親顯示缺乏「體察內心能力」，而第 4 位母親則顯示出「體察內心能力」較為發達。
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好結果，缺乏體察對方內心的努力可能是無效甚至傷人的，在人際關係中尤其如此。如果我對對方好，而對方也因此對我好，那麼在人際關係中就不會有什麼難事了。然而，現實中的人際關係中，充滿了那些反而讓問題更加複雜的徒勞型努力。
來接受婚姻諮商或家庭諮商的人，大多對於修復關係投注了不遺餘力的努力。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自己的夫妻關係、親子關係能夠改善，也因此，在失望之後所承受的痛苦尤其深重。那麼，為什麼明明已經付出努力，人際關係卻依然難以改善呢？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是因為缺乏「體察對方內心的能力」。如果具備這種體察人心的能力，那麼不僅可以避免在親密關係中製造不必要的衝突，即使發生了衝突，也能將其化解，進而增進彼此的情感，更能達到互相給予彼此所需的理想狀態。然而，若缺乏體察內心的能力，人際關係不但會變得更加紛亂、困難，甚至還可能引發嚴重的心理問題。
福納吉曾說：「精神障礙必定伴隨著在體察他人內心上的困難。事實上，大多數的精神障礙都可以理解為對自我內在經驗的錯誤解讀，因此本質上是一種『心盲』（mindblindness）。」請試著思考看看，患有自閉症類群障礙（ASD）的人基本上對他人的內心毫無興趣，更遑論體察對方的感受，甚至連眼神都不太接觸。再看看妄想性障礙，具有被害妄想的人，會在毫無客觀根據的情況下，相信別人正在跟蹤自己或想要傷害自己，唯一的依據只是他們自身的感覺，這就是一種極為嚴重的心盲。
人格障礙也同樣如此，例如邊緣型人格障礙症（BPD）或自戀型人格障礙（NPD）患者，經常會隨意曲解他人的想法或情感，並依照自己的意圖操控對方。假設有人與配偶爭吵後，配偶選擇保持沉默，他便會說：「你現在心裡一定在嘲笑我吧！」如此武斷地判斷對方的內心，直到對方承認為止，不斷糾纏。精神病患者亦然，他們會將一切事情都與自己聯繫起來，對於那些毫無意義的細節也不輕易放過，並嘗試從中讀取對方的用意。問題是，他們特別擅長將對方的每句話、每個表情變化都解讀為負面的訊號，像是：「看他的臉色這麼差，一定是因為我讓他生氣了。」「回覆訊息這麼慢，是不是他開始討厭我了？」這些都是體察內心的錯誤判斷，且屢見不鮮。
走向成熟的人際理解，你需要持續關心人的內在
要能體察人心，除了天生的社交性與同理心之外，童年時期穩定的依附經驗也極為重要。如同前面所說，若要學會體察他人，必須先經歷過被他人體察。然而，體察內心的能力有個獨特之處，就是它沒有「關鍵期」（critical period）。即便在童年時期，沒有受到父母對自己內心的關注，長大後依然有可能透過與他人互動，逐漸培養出這項能力。即便因不幸的童年而形成了不穩定的依附型態，只要發展出體察內心的能力，便能中斷原本代代相傳不好的依附型態。
體察內心的能力，是在反覆遭遇人際痛苦的過程中，透過理解過往關係歷史、在自己與他人之間來回切換視角、並進行反思，才能慢慢地、持續地提升，即使是一個缺乏情感同理，不太能理解他人內心的人，也有機會發展這項能力。
然而，在這裡有個前提是必須「關心」人的內心。我們當然可能一再重蹈覆轍，但只要能夠持續地對「我與你的內心」懷抱關心，我們便能擺脫過去的創傷，活在當下。不僅如此，還能把過去的創傷轉化為一種資源，讓自己更加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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