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心理治療：分析自己的想法，不一定對你有好處！｜喬．努奇（Joe Nucci）／獨評讀好書

當卡拉來找我時，她顯然已經接受過心理治療。她熟知專業術語，而且似乎很善於說出自身的感受。她清楚地說明童年時期如何影響了她的成年時期。如果我不插嘴說上幾句話，她可以連續 20 分鐘不停描述自己的內心世界。

儘管她意識到這點，但她仍然相對地在生活上「功能不彰」──她難以保住工作，而她有一大家子要照顧。她老是在哭，各種人際關係都不順利──跟朋友、同事和情人都處不來。

來找我之前，她已經接受過多年治療，就我所知，她先前的治療師主要採取分析式療法。這位治療師幫助她揭露了一些被壓抑的記憶，這些記憶關係到她的童年創傷，而在接受治療之前，她對那些事件一無所知。

而說到丹尼爾，他跟卡拉是截然不同的病人。丹尼爾來找我時，極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他十分清楚關於治療師有「強制報告」的規定（涉及當個案有傷害自己或他人的風險，治療師需要打破保密原則）。起初我以為他有自殺傾向，但經過幾次療程，他向我敞開了心扉。

他從小由一個主廚撫養長大，雖然不在餐飲業工作，但他喜歡為家人做飯，這是他表達愛意的方式。近來，他一直出現不安的想法。他告訴我，某天晚上，他切菜時忽然冒出駭人的念頭：「如果我用這把刀割開我孩子的身體，那會怎樣？」丹尼爾對這個想法感到羞愧。

我問他，如果將這些想法化為行動，他有什麼感覺？他趕緊發誓絕不會傷害任何人，更別說是自己的孩子了。然而，他對自己竟然有這種想法感到噁心。

「壓抑記憶」在心理健康領域一直是個有爭議的議題。有人認為它們的存在不證自明，也有人認為其證據嚴重不足。圖片來源：Volodymyr TVERDOKHLIB／Shutterstock

你的每個念頭都重要嗎？

你的思想具有意義──這樣的觀點源自於佛洛伊德。佛洛伊德──人稱「精神分析之父」──將你的心思理解為意識與潛意識互動的結果。簡單地說，你的意識是你所能感知的一切，而潛意識，則是你意識之外的一切。你的思想會建構起防衛機制，有時也稱「防衛過程」，以保護你的意識免於受到潛意識中痛苦因素的侵擾。這些因素可能包括情緒、信念、記憶、肉體本能，或其他任何我們寧可摒除於意識之外的事物。

在傳統的精神分析中，治療師會幫助患者去意識到他們壓抑進入潛意識裡的東西，而一旦他們意識到這些東西，症狀就會獲得緩解。

說回卡拉的例子。卡拉接受過相當多次精神分析治療，但病情並未好轉，現在依然如此。事實上，她「被迫恢復的記憶」似乎一直在加劇她的痛苦。

再看丹尼爾的例子。倘若你是他的治療師，你會不會去探究關於他想動廚刀的念頭是否與他潛意識裡可能的因素有何關聯？即使懷抱這個念頭令他感到羞愧和噁心，但考量到他可能在潛意識深處偷偷地想傷害自己的孩子，因此，去探究那些可怕的想法對他來說可能具有治療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壓抑記憶」在心理健康領域一直是個有爭議的議題。有人認為它們的存在不證自明，也有人認為其證據嚴重不足。思考關於心靈的方式不只一種。佛洛伊德的心靈概念並非唯一的一個。

1960 年代有一位心理治療師亞倫．貝克（Aaron Beck），他注意到傳統的精神分析療法並未讓病人好轉，他開始認為，或許並非所有想法都來自更深層的地方。或許，病人可以學習批判自己的想法，而非總是去分析他們的想法是否涉及潛在的意識。

貝克創造了「自動認知」一詞，基本的意思是：有時你的想法或思維，是完全隨機的。有時，某些想法會持續存在、而且是負面的，並源自於不合邏輯的信念。根據貝克的說法，批判地看待自己的思維，可能能夠緩解症狀，因為病人往往會開始更清晰地釐清自己的想法。

就丹尼爾的案例來說，我曾與同事討論過，我們認為他不會對他的孩子或其他人構成危險。我試著讓他明白：有時想法──即便是駭人的──也完全是隨機的，並沒有什麼深層的含義。治療師通常將這些想法稱作「侵入性想法」（intrusive thoughts）。

舉例來說，人們常產生的一種侵入性想法，是害怕自己是戀童癖。有這種想法，並不意味著這個人會被未成年人所吸引。每個人不時都會產生一些隨機的想法，從負面的到有趣的，從怪異的到司空見慣的，但是這不代表那些讓自己感到痛苦的想法，都需要獲得治療性的關注。訣竅在於：你必須明白，哪些想法值得更深入地探討。因此，如果我對丹尼爾採取了更具分析性的作法，我不確定是否會起到治療的作用。

至於卡拉的案例，她花了極多時間分析自己的想法，探索潛意識，但病情並未因此好轉。事實上，根據她過往的經驗，她的症狀似乎還隨著治療更加惡化了！我沒有對卡拉進行更多的分析，而建議她停止探索過去。

我告訴她，我們已經深刻認識到她的「過去」如何影響了她的「現在」，我們可以利用這種認識來幫助她康復。我們可以練習不同的技巧，並採取不同於目前的生活方式。後來，我們依據她清晰闡述的諮商目標，找到了合理的治癒方案。一段時間後，她開始運用我們從行為治療中引進的工具，重新調整自己。

治療方法從來就不是一體適用。所以，不要輕信以下建議：你所想的一切都是重要的。因為事實不然，而我們該為此感到慶幸。圖片來源：AnnaStills／Shutterstock

放下「每個想法都有意義」的迷思

我認為，行為主義學家是真正有趣的思想家！因為他們不同於分析學家和認知理論家，他們幾乎不在乎你的想法或感受，他們首要關注你的行為，以及關注如何幫助你重新適應不同的行為模式。

舉例來說，在卡拉的案例中，她常因嘗試新事物而不知所措。她的分析很有說服力──在她的成長過程中，父母常常嘲笑她做事的方法不正確──這是一種非常隱密的情緒虐待。當人們因為你犯錯而懲罰你，至少他們的反應是合理的，而在卡拉的案例，她會因犯錯而受罰，但有時也會在首次嘗試新事物時，因為表現出色而受罰。

可以理解的是，她在嘗試新事物時，那種不可預測性會引發巨大的焦慮，甚至恐慌。因此，她必須學著對嘗試新事物時的不知所措感「脫敏」，這是個緩慢的過程。所幸，隨著時間她逐漸適應，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她在嘗試新事物時所經歷的情緒壓力逐漸減輕了。

我要釐清一點：我並非認為精神分析毫無幫助。我接受過分析訓練，並定期進行所謂的「心理動力學心理治療」（本質上是現代的精神分析），但我並不固守任何單一的治療模式。執業時，我依據我所遇到的人進行有效的治療；有時你需要進行分析，有時你需要思索自己的想法，有時你需要重新調整自己。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治療方法從來就不是一體適用。所以，不要輕信以下建議：你所想的一切都是重要的。因為事實不然，而我們該為此感到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