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鄉教育

在「問題還沒發生之前」:身為老師,我們能不能先看見孩子家庭創傷的痛?

偏鄉部落裡家庭結構異動的孩子多,若學校只看到經歷負面經驗的孩子「目前」沒有異狀,「成為問題」時才去正視、才緊急尋求輔導資源挹注,無非是讓師生雙方都陷入另一種困境。 偏鄉部落裡家庭結構異動的孩子多,若學校只看到經歷負面經驗的孩子「目前」沒有異狀,「成為問題」時才去正視、才緊急尋求輔導資源挹注,無非是讓師生雙方都陷入另一種困境。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東部偏遠部落小學,我遇到了小傑。小傑的父母在他入學那年離婚,他與哥哥隨著爸爸從市區搬回到部落,是個情緒起伏較大,偏向用哭來解決事情的孩子。相處前兩個月,我發現每到星期五,他的情緒不是大喜,即是大悲。一問之下,才知道星期五是他們可能去市區找媽媽共度週末的日子。

去,就大喜,不能去,整天的學習都毀了。

可能是相似的家庭背景,讓我對單親孩子心裡殘留的難受有較多的理解,也會默默觀察10歲的哥哥是如何回應家庭的變動。哥哥在學習表現或人際互動上,堪稱班上優秀學生,與「問題孩子」搭不上邊。但,沒有行為問題,就沒有心理困擾了嗎?

那時,我找了學校資深行政討論,兄弟倆在情緒與認知上,可能會被父母離異以及後續家庭關係的變化所影響。偏鄉部落裡家庭結構異動的孩子多,我也曾跟同事反映,應該多花心力關注這些孩子的心理發展。

不過,老師無奈回應:「這裡大部分家庭都是這樣呀,單親、隔代教養、有一個媽少一個爸……生活上可以幫的都盡量了,還能做什麼?小孩也沒有怎樣吧?」

我們的眼光,只有「看到」問題才算問題嗎?

家庭中會出現的問題,從父母偏心比較、用打的比較快、情緒與身體忽視,到單親、隔代教養溝通障礙、目睹父母酗酒、目睹家暴……等,都極可能在小孩心裡刻出傷痕。只是7到12歲的孩子,未必會於「現在」表現出負面經驗,展示出身心的困擾,可能因為擔心被同學嘲笑家庭的異樣,或是害怕家長不喜歡這些負面形象被老師知道,而獨自將傷口收好、藏好。

然而,身為孩子在家庭外的第二層保護網──學校,若是抱著將家庭教養問題普遍化、簡單化的態度,只看到經歷負面經驗的孩子「目前」沒有異狀,等孩子長大以後再以某種形式爆發內心的毒素,「成為問題」時才去正視、才緊急尋求輔導資源挹注,無非是讓師生雙方都陷入另一種困境。

近30年來,關於童年逆境經驗(ACEs)如何影響成人後的身心健康,已有許多實證研究。不過多數研究對象的身心困擾症狀都是在成年後才出現,嚴重影響了生活,也才警覺自己需要心理諮商的協助。筆者曾帶領高風險少年進行戶外冒險團體活動,從短暫的相處與對話中,亦可覺察他們原生家庭帶來的陰影,在青少年時期已慢慢吞噬這群原該向外探索美好世界的孩子。

這讓同時在小學任教的我不禁反思:當眼前的孩子跑來告訴老師那些看似普遍存在於家庭互動中的負向語言、情緒反應,讓孩子很受傷的暴力行為(不一定是對著孩子)時,若老師僅是「聽到了」,而未帶著意識,多去探索背後潛藏的訊息──當中可能包含孩子不安的情緒、自我貶低的看法、對父母情感的需求──漏接了球,學校也無力視「隱形的傷口」為緊急或重要的事務,那麼,這群才小學年紀的孩子,是否只能把說不出口的痛繼續累積下去?直到國中、高中,長期的心理困境在某個機緣下被觸發,成為社會口中的「問題少年」、「問題大人」,才會得到關注?

在問題成為問題之前,身為老師可以怎麼辦?

寫到這,我突然感覺到身為老師這個角色的重量,肩負課程教學與孩子正向品格養成的責任外,老師也是孩子在家庭外相處時間最長的人。我遇過有許多有意識的老師能從學生家庭狀況中立即覺察一二,但也可能在陪伴與教導的角色定位中掙扎。

尤其是在偏鄉,孩子有較高比例來自家庭功能不全的環境,老師的空堂零碎時間,忙著確保孩子的基本生理需求能被滿足,或是被各式行政公文充塞,每天都像上戰場般,至於那些還沒真正形塑出具體的心理問題,就先放一邊吧……。

不過,也就是老師這個特別的角色,讓我們有機會成為孩子在家庭外的依靠。而我們若多些細緻的觀察與回應,可能就會影響眼前的孩子一輩子。

是否曾想過,所有人在求學階段都會遇到定期的「身體」健康檢查,那有聽過「心理」健康檢查嗎?在教學現場,我們可能與孩子談論情緒抒發與控制,聊聊同儕關係,鼓勵孩子說出困難,這些都是心理健康能量的基石。只是,對於經歷過童年逆境經驗的孩子來說,需要老師更有覺知的探索,才願意讓隱形的傷浮現在眼前。

「創傷知情」指的是知道、理解創傷帶來的影響,並重新看待與改變回應孩子的方式。我相信,這不是只有輔導老師才需具備的專業。如果所有老師願意多投入了解,或許也常困擾在不知如何回應孩子難題的你,會從中找到頭緒。(若有興趣了解「創傷知情」,網路上即有許多好文分享)。

目前筆者所知,曾有心理諮商師與地方教育處合作舉辦「校園裡的創傷知情」相關研習,可惜的是對象仍以國高中居多,若能更普及至城鄉小學,心理衛生健康的預防又有機會往前推一步。

更期待的是,若輔導老師與導師能合作心理衛生教育課程,從創傷知情的角度公開與所有孩子談論,以正向的眼光看待關於家庭的多元樣貌,並且幫助孩子和同學之間對於差異「去標籤化」,不論是單親家庭的孩子、隔代教養的孩子、受到家庭惡性對待的孩子,都能理解並被同理──「我的家庭或許跟別人的不太一樣,但那不是我的錯!」

不完美的家庭,仍然值得擁有美好人生

童年逆境經驗,對每一個孩子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事實,都有特別的感受與意義。我們能否拋開大人已受過社會化歷練的眼光,不將身邊孩子的家庭問題,如社會新聞般視為遙遠的日常?又能否更慎重看待每個孩子的心,看見他們可能的脆弱,可能殘留的隱形傷口,可能在等老師開口多問一些……

回到小傑的人生,他的成長,在這個正逐漸邁向青春期的短短幾年間快速推進。如果這一路上都能遇到願意支持他、溫暖且可信賴的老師,即使在不完美的家庭裡,相信他也能長出愛人、被愛,面對逆境的復原力。

(作者喜歡一只怪獸背包走過大山大海,透過搭便車品嚐百種人生故事之後,決定回到台灣從一切的根本──教育──開始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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