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為佛光大學陳尚懋教授為《未竟之路：被體制封殺的泰國準總理皮塔，點燃一個世代的民主之戰》所撰寫的推薦導讀。陳教授長期關注泰國民主發展，曾多次親臨泰國選舉現場觀察，見證了從新未來黨到前進黨的橘色力量崛起與挫敗。在這篇導讀中，他以第一手的觀察經驗，帶領讀者理解皮塔（Pita Limjaroenrat）從政的時代背景，以及泰國民主運動面對的結構性困境。
皮塔的故事不只是個人政治生涯的起落，更是整個世代泰國人追求真正民主的縮影。從2023年大選的勝利到被迫離開政壇，這段「未竟之路」究竟經歷了什麼？保守勢力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扼殺人民的選擇？而身為「奶茶聯盟」一員的台灣讀者，又能從泰國的民主奮鬥中看見什麼？
《未竟之路》完整收錄了皮塔的第一手敘述，讓我們得以深入理解這位最受Z世代歡迎的政治人物，如何在威權與民主的拉鋸中堅持理念。
我所見證的泰式民主，與「台灣之友」皮塔
時間回到2019年3月22日晚上9點半。我跟成千上萬的群眾一起，在曼谷鄰鈴區泰日體育館（Thai-Japanese Stadium）等待新未來黨黨魁他納通（Thanathorn Juangroongruangkit）上台發表壓軸演說。我身旁盡是穿著制服的學生、剛下班的年輕人，他們從傍晚站到深夜，揮舞著橘色旗幟，就為了這一刻，為了兩天後的泰國大選，希望能一舉終結軍事威權政權，希望新世代的泰國人可以嘗嘗真正的民主滋味，而非閹割版的「泰式民主」（Thai-Style Democracy）。
那是泰國自2014年5月22日發生軍事政變後，5年以來的首次大選，距離前次2011年大選已相隔8年之久。最終選舉結果，雖然新未來黨並未成為第一大黨，但這個2018年3月才成立的政黨，可以迅速在一年之內躍升至第三大黨，完全展現出泰國人想要改變的心。3月24日晚上的開票之夜，我來到新未來黨黨部，與他納通、比亞卜（Piyabutr Saengkanokkul，時任新未來黨秘書長）、皮塔（當時為政黨名單第4順位）及其他幹部，一起享受著泰國民主的喜悅。
然而橘色力量的興奮維持沒多久，2020年2月21日，泰國憲法法庭就宣布解散新未來黨。此舉引爆年輕人的怒火，他們在校園內外發起示威抗議的學生運動，並獲得來自香港與台灣網友的支援。一個反抗威權政體的「奶茶聯盟」（Milk Tea Alliance）因而成形，也拉近了台灣與泰國的距離。
當時有幾位在台灣的泰國留學生成立「台灣推動泰國民主聯盟」（Taiwan Alliance for Thai Democracy，TATD），在台灣撐泰國的民主。我剛好是其中一位的碩士論文口試委員，所以也受邀多次參加他們的活動。TATD成立的目的，就是希望台灣在威權時代成功爭取民主的經驗，能夠給予泰國重要的示範與啟發。或許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皮塔多次造訪台灣，並與台灣政治圈保有良好私誼，套句流行用語，皮塔可算是「台灣之友」。
2020年3月8日，隨著新未來黨解散，皮塔就像美劇《指定倖存者》（Designated Survivor）中的湯姆．寇克曼（Tom Kirkman）一樣，臨危受命接下前進黨黨魁的位子。但在記者會上，他被觸霉頭的問道：「你認為前進黨會再被解散嗎？」皮塔當下回答：「您知道嗎？正是這種問題，讓人不想投入政治工作。」即便如此，皮塔還是義無反顧投入政治。
2023年大選前夕，我以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理事長的名義，率團前往泰國曼谷觀選。當時選前民調顯示，皮塔與前進黨的聲勢如日中天，駐泰國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的官員們，興奮地向我們表示，若皮塔真的當上泰國總理，那台泰關係將大步向前。然而劇本通常都不是這樣寫的……他們都忘了泰國政治背後那「看不見的黑手」。
1932年後的最高投票率，卻仍迎來最熟悉的結局
2023年5月12日，選前之夜。同樣在曼谷鄰鈴泰日體育館，但與4年前不同的是，參加的群眾年齡已大幅提升，不再只有上次大選時的年輕族群，更多的是白了頭的中老年支持群眾。他們席地而坐參加造勢，甚至因為室內體育館空間有限，而在戶外加開第二現場。皮塔在比亞卜跟他納通之後壓軸登場，將場子炒到沸騰，上萬人同時揮舞著橘色旗子，仿佛在向未來的泰國總理效忠。
2023年5月14日，投票日。坦白說，對於這場選舉，我原先預估為泰黨還是會勝出，加上前次大選開票之夜已經去過橘色的場子，所以這次觀選，我選擇前往為泰黨總部頂樓。我與在場的媒體記者以及失望的支持者，邊吃著黨部精心準備的米其林小食，邊等著貝東丹與賽塔來到現場。兩人出現時神情落寞，甚至沒有發表講話就離開了。對照為泰黨的落寞，我想我完全低估了泰國選民想要改變的心。但想要改變的選民，能夠徒手抵抗保守勢力的軍隊與法院嗎？
這場選舉是泰國1932年改行君主立憲制以來，投票人數最多的一次。前進黨在500席國會議員中，拿下了151席，成為國會第一大黨。在政黨名單制部分共拿到1,400餘萬票，以38.01％的支持度遙遙領先。相比之下，第二名為泰黨的得票率是28.89％，至於現任總理阿努廷所屬的泰自豪黨，當時只獲得3％選民支持。前進黨勝出，只因他們給了人民「希望」。
2023年5月22日，剛好是泰國2014年政變9週年的日子，皮塔聯合為泰黨與其他6小黨簽署合作備忘錄，組成共312席議員的8黨執政聯盟，皮塔本人宣誓將挑戰總理大位。然而，根據2017年軍政府制定的憲法，250席由軍方指定的參議員將有資格參與總理選舉，這代表要贏得總理選舉，必須取得參眾兩院共750席過半票數，即376席。按照前進黨執政聯盟目前共312席的數量看來，勢必要拉攏部分軍系參議員倒戈。
皮塔稱，當時確實已有部分參議員表示將會尊重選民的決定，投票支持皮塔擔任新總理。但到了2023年7月13日國會進行第30任總理投票這天，許多參議員卻背棄了對皮塔的承諾，也背棄了泰國的民主。保守派出手了……
2023年7月19日，皮塔被憲法法庭暫停國會議員職務。皮塔轉身離開議場的那刻，也正式宣告了他的總理夢碎。之後，保守派更是變本加厲、連續出招，再次搬出刑法第112條褻瀆王室罪，再次透過憲法法院發動一場「司法政變」，於2024年8月7日將前進黨解散，並禁止皮塔等黨員幹部從政10年，直至2034年8月7日。
政變、解散、違憲：泰國民主為何總是原地打轉
泰國民主最大的威脅，就在於軍隊與法院。軍事政變與司法政變，已經成為保守派勢力推翻民主派勢力最主要的武器。這個國家：
1932～2014年，共發生了21次政變（平均3.9年發生一次）；
1932～2023年，舉行過27次選舉（平均3.4年選舉一次）；
1932～2017年，共制定20部憲法（平均4.3年制定一部）；
2007～2024年，解散過5個主要反對黨：泰愛泰黨、人民力量黨、泰衛國黨、新未來黨與前進黨（平均3.6年解散一個）；
2006～2025年，共有5位總理遭宣判違憲下台（皆為紅色陣營：塔克辛、薩瑪、宋猜、盈拉、賽塔、貝東丹）。
沒想到這種「選舉、衝突、政變、制憲、選舉……」的泰國政治惡性循環，至今還在困擾著這片土地。
由此可見，只要泰國保守勢力組成的「君權網絡」（Network Monarchy），全力鞏固著以泰皇作為國家元首下的「泰式民主」（雖有民主兩字，但其精髓其實就是保守與威權），泰國就難有民主真正落實的一天。而刑法第112條褻瀆王室罪，就是其中的關鍵所在。這也是從新未來黨、前進黨到人民黨的橘色陣營，一貫堅持的改革立場，就算失去政權、失去總理寶座也在所不惜。
《指定倖存者》中，當湯姆．寇克曼莫名其妙當上美國總統時，他的女兒佩妮問了一句：「爸害怕嗎？」他的兒子里奧未加思索就回：「爸什麼都不怕」。相信也是皮萍給了皮塔這樣的勇氣，讓他能在這條泰國民主的未竟之路上持續奮鬥。衷心希望2034年8月7日皮塔復出之日，泰國人已不用再擔心他們票選出來的總理，會被軍隊和法院趕下台。也希望台灣讀者可以持續關注同為「奶茶聯盟」的泰國民主發展，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成為撐泰國民主的一員。
（作者為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教授。謹以此文致敬為泰國民主奮鬥的橘色戰士皮塔，The Almost Prime Minister of Thailand！）
好書推薦：
書名：被體制封殺的泰國準總理皮塔，點燃一個世代的民主之戰
作者：皮塔．林家倫拉（Pita Limjaroenrat）
譯者：黃椏庭
出版：一卷文化
出版日期：20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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