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台灣來的？奶茶聯盟萬歲！」緬甸參與反軍政府運動的朋友知道我的台灣身份後，大多感到親切，對從遠方來的「盟友」，多聊了幾句。
然後呢？然後大家寒暄一下，就沒有然後了。
相反的，中國、北韓、俄國等專制國家組成的「獨裁者聯盟」在東南亞合縱連橫的結果，落實在緬甸戰場上，改變了現況。中國製的無人機讓反抗軍難以招架，俄援的重型武裝直昇機將制霸緬甸的天空，中國科技公司協助軍政府建造網路監控長城，一點一滴的壓縮緬甸社會的言論自由。
緬甸軍政府在2025年12月28日舉辦了政變後的首次選舉，該選舉的透明性與公平性受到西方國家杯葛，但因為獨裁者聯盟成員國的背書，勝選的軍人傀儡政府即將粉墨登場。
以中國為首的獨裁者聯盟沒有責任協助緬甸軍政府鞏固政權，但中國政府知道，若對緬甸軍政府施予小惠，軍頭們會不顧社會的異議，保護中國在緬甸境內的一帶一路建設與國家利益；中國政府也知道，對軍政府讓點利，獨裁者會不惜汙染環境，將國內的礦物、稀土等資源輸往中國，讓中國能夠維持重要戰略物資的取得來源。
相較獨裁者聯盟給予緬甸軍政府的實質幫助，「奶茶聯盟就只是網路上的一個＃而已……」緬甸反抗軍朋友曾如此向我抱怨。
當熱情燃燒完畢，想像中的民主聯盟必然消逝？
2021年2月1日，緬甸爆發軍事政變，包括台灣在內的亞洲民主社會都發聲譴責。台灣公民團體與在台緬甸社群舉行多次集會遊行，部分立法委員也組織記者會，反對緬甸軍人暴力推翻民選政府。
接下來的幾年，台灣的民間組織與人權團體不時舉辦緬甸政變後情勢的研討會、講座，邀請緬甸反抗運動工作者來台交流。也有NGO發起國際串聯，對緬甸軍政府的各種暴行發出譴責，讓獨裁者知道亞洲各國的民主社會，並沒有默許他們暴虐對待人民。
除此之外，許多流亡緬甸社群紛紛於所在國發起遊行、示威與募款。泰緬邊境城市是許多流亡緬甸人避難的地點，幾個緬甸藝術家社群發揮創意，製作了帶有緬甸反威權文字與圖案的T-shirt、保溫杯、帽T等物品，與泰、台、韓、日等國的公民團體合作，跨國義賣、支持反抗專制運動。
也有許多流亡的緬甸影視工作者將拍攝反抗運動的作品，跟亞洲、歐美國家的藝術單位合作，舉辦影展、座談會等活動，讓緬甸反極權的運動透過多元的方式傳播。緬甸政變後的1、2年，「奶茶聯盟」這4個字，佈滿社交網路與相關集會遊行場合中。
但時間往往是扼殺熱情的兇手。緬甸的反抗運動持續到第3、4年，國際對緬甸事務的熱度開始降溫，媒體的注意力也轉移到其他的戰爭與衝突上。奶茶聯盟的成員之一，台灣社會也是如此。
「請大家支持緬甸反抗專制運動！」台緬公民協會的創辦人杜可可（Koko Thu）每個星期天的上午，都會在新北市中和區華新街（俗稱緬甸街）上，義賣緬式點心與緬甸流亡者製作的小物，將募得款項匯回緬甸，幫助散落在各地的反抗組織。
2021年政變剛爆發時，台灣人熱情響應。但緬甸政變至今將近5年，杜可可雖然仍每週堅持舉辦義賣活動，但參與的台灣民眾幾乎絕跡，剩下少數的在台緬甸人持續支持。
以民主價值、反極權專制的理念而聚在一起的「奶茶聯盟」，真的只有這樣而已嗎？
從我這幾年在緬甸議題上採訪的經驗來看，這個答案其實是一個現在進行式，它還在自我形塑、找尋方法。
從網路落實到有力量民主聯盟，仍須擴大連結找尋方法
過往台灣、香港、泰國與緬甸的社會，除了旅遊之外，並沒有太多政治議題上的互動。雖然奶茶聯盟至今仍是一個鬆散、廣泛的互動架構，但卻讓過往陌生的社會，開始相互接觸與了解。
在這些相互瞭解的互動過程中，必然會有人想要更近一步展開實質的合作。如議題倡議、賣小物募資、線上科技協助，甚或推動跨組織合作、遊說立法者修法等，都是過往我們已知的合作方法。因為奶茶聯盟的推動者以年輕世代為主，未來可能有更多不一樣的方法與創新。
奶茶聯盟與獨裁者聯盟不同之處在於，奶茶聯盟是由為數眾多的人民和運動者發起，以反專制、撐民主為理念的草根運動；獨裁者聯盟則是由專制政府中的少數人擘劃，獨斷的合作戰略。一邊進程緩慢，但參與者眾；另一邊決斷迅速，但沒有民意基礎。
以緬甸軍政府與中國政府合作為案例：中國政府在政變後多次明目張膽的介入緬甸衝突，除了導致緬甸輿論對中國的反感之外，甚至在2024年10月還發生對中國駐曼德勒領事館的恐怖攻擊事件。由此可見，緬甸社會對於軍政府加入的獨裁者聯盟，並沒有好感。
但在現實層面來說，就連商業上的國際合作都會要經過一連串的失敗與修正，才有可能讓兩邊的商業利益對接；要讓不同政治文化背景的社會了解對方的苦痛，並進一步相互合作，失敗與挫折是可以預見的。
在採訪緬甸議題時，無論是參與武裝抗爭的反抗軍或是在非前線的後勤支援者，大家都稱這場反軍政府的活動是「革命」（Revolution），他們知道這場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相反的，雖然台灣社會面臨中國的威脅日漸強烈，但跟緬甸抗爭中的迫切感仍有段差距。
奶茶聯盟之間該如何協作、拉近各方的距離，將＃落實為能夠撼動現況的民主同盟，還需要更多的相互認識以及大膽嘗試新方法的勇氣。
我曾問過杜可可，現在都沒什麼人來支持，為什麼他還要每週都出來辦活動？
「還是要做啊，不做就沒人做了。」他相信，堅持就會有希望，放棄、就什麼都不可能了。
（作者為自由記者）
好書推薦：
書名：奶茶聯盟：亞洲民主運動如何互相幫助與組織抗中網路
作者：華志堅（Jeffrey Wasserstrom）
譯者：沐羽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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