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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瘦針的誕生:糖尿病患者的奇蹟,如何糾纏進我們的外貌文化與身體焦慮?

在嘗試多種流行的減肥法都失敗後,如今竟然有一種每週只需打一針的萬靈丹橫空出世。這種新藥能帶來的雙重功效:不僅可以控制糖尿病,還有助減重。瘦瘦針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在嘗試多種流行的減肥法都失敗後,如今竟然有一種每週只需打一針的萬靈丹橫空出世。這種新藥能帶來的雙重功效:不僅可以控制糖尿病,還有助減重。瘦瘦針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圖片來源:Matt Fowler KC/Shutterstock

對莎拉來說,2022年的夏天可謂好事連連。她在密西根州的一家大型企業擔任行銷人員,原本感覺停滯不前的職涯突然出現了轉機。她不僅獲邀參與重要會議,更負責向公司最大的客戶做簡報。無論何種場合,她都感覺到自己的人際互動技巧有顯著的提升,而且與交往多年的男友也即將步入禮堂。

某日,年約45歲、身形魁梧的老闆,拿著白色信封出現在她的辦公室門口。他在莎拉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宣布拔擢她擔任主管。這次升官將讓她從原本的非管理職,一躍成為掌管3個部門的負責人。信封內的消息更令人雀躍:她的薪資將調升25%。

不僅如此,近幾個月來,莎拉察覺到其他跡象顯示,旁人對她的態度變了。早晨上班途中去星巴克買咖啡時,開始有男士為她開門;參加秀展時,客戶與競爭對手不再只是匆匆打個招呼,而是刻意駐足與她交談,甚至熱絡地輕觸她的手臂。在父母家裡,連一向疼愛她但很少熱情流露的父親,似乎也對她展現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然而,這種眾星拱月般的待遇,雖令莎拉感到興奮,也不免令她難過。其實她在工作上提出的點子並未改變,與父親分享的故事也一如往常,她明明還是那個每天走進星巴克的同一人。

唯一的區別是什麼?過去半年來,她減了約30公斤。

諷刺的是,隨著體重的消失,曾經遮蔽她與才華的「無形屏障」也隨之揭開。如今,大家終於看見她、也聽見她了。在同事、朋友、家人的眼中,她終於成為「值得他們花時間相處」的人了。

每週一針,就能減去平均15%的體重?

這一切轉變,起因於不到一年前的某次就診經驗。當時莎拉正苦惱自己再度復胖,她本來減了近15公斤,卻又全部胖回來。通常她會盡量避免看醫生,因為每次站上體重機,她總是怕看到醫生那種評判的眼神。但這次,她刻意換掉原本的醫生,改掛一位護理師的門診,希望能獲得更多耐心對待與理解,這次她確實如願以償。這位護理師是真心想幫她。當莎拉以自嘲的口吻說:「看來我又得重新參加慧優體(Weight Watchers)的瘦身課程了吧。」護理師報以理解的微笑。

但這次她提出了不同建議。不久前,護理師才剛與一家名字聽起來有點奇怪的藥廠業務代表會面。那家藥廠叫諾和諾德(Novo Nordisk),他們熱情招待了豐盛的飯局,並介紹她一款剛通過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核准的新型減重藥物。當時,這款藥才上市一個月,但臨床試驗結果非常驚人:使用者平均能減去15%的體重。對莎拉而言,那表示可減掉近20公斤。

聽到這裡,莎拉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說服。她沒有多想那些豐盛的飯局是否影響了護理師的推薦,沒有詢問可能的副作用,而護理師也沒有主動說明。護理師的診間,甚至還有藥廠提供的試用包,對莎拉來說,這一切令人難以置信,也像個奇蹟。在嘗試多種流行的減肥法都失敗後,如今竟然有一種每週只需打一針的萬靈丹橫空出世。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確實堪稱奇蹟。這款藥物從研發到上市花了數十年,其背後的科學貢獻者曾為了功勞歸屬而爭論不休。它從最初只用來治療第二型糖尿病,到如今療效不斷地擴展,應用範圍持續擴大。

GLP-1從最初只用來治療第二型糖尿病,到如今療效不斷地擴展,應用範圍持續擴大。圖片來源:Edugrafo/Shutterstock

GLP-1如何走過40年,改寫糖尿病治療史?

2017年,在北卡羅來納州(North Carolina)的小鎮克萊頓(Clayton),生產線上的輸送帶嗡嗡作響,忙碌地組裝著一支支注射筆的零件。完成後的產品是裝在印有深藍色聖牛(Apisbull)圖案的紙盒中。這頭古埃及的神聖動物,正是當時還鮮為人知的丹麥藥廠諾和諾德的商標。

這些俗稱注射筆的醫療器材看似普通,內部填裝了無色透明的液體,但其背後的研發歷程長達近40年。這一切源自一群科學家的堅定信念,他們相信腸道中的某種神祕荷爾蒙,能夠徹底改善糖尿病治療的種種缺陷。這款名為胰妥讚(Ozempic)的藥物雖非同類藥物的首創,卻以顯著的療效迅速脫穎而出,並為後續一連串藥物的研發開創了新局。

就像所有的醫學突破一樣,胰妥讚的誕生充滿了曲折與艱辛。故事始於1980年代,在歐美兩地同步展開。幾乎在同一時間,哥本哈根大學(University of Copenhagen)的一位科學家,與麻省總醫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的團隊(由一位分子內分泌學家、一位化學家、一位醫生組成)各自展開了研究。這4位研究者深深著迷於人體內強大的荷爾蒙如何主宰健康,並把研究重點放在一種腸道荷爾蒙上,它似乎有控制血糖的神奇特質。若他們的推測正確,也許就能找到治療第二型糖尿病的全新療法,既能有效控制病情,又能避免當時藥物常見的血糖過低、體重增加等副作用。問題是:當時這種荷爾蒙只是理論上存在,沒有人能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

這種名為GLP-1(glucagon-like peptide-1,類升糖素胜肽-1)的荷爾蒙,其存在與功效最終在跨國合作下得到了證實。推動這項關鍵發現的其中一人,是來自前南斯拉夫(Yugoslavia)的化學家司維特蘭那・莫依索夫(Svetlana Mojsov)。她遠赴美國,進入頂尖的科學機構,與美國同儕攜手合作,一起和那位同樣抱負不凡的哥本哈根科學家展開學術上的競爭。她在幾乎全由男性主導的科學領域中堅持不懈,默默耕耘了十幾年後,終於迎來劃時代的重大發現。

原本只想治療糖尿病的GLP-1

在發現GLP-1以前,科學家早已推測,人體內有某種控制血糖的強大機制。他們知道,直接把糖注入血液所產生的血糖值,比吃下甜食來得高,因而推斷這種機制很可能存在腸道中。

莫依索夫最初是在實驗室獨自埋首研究,而麻省總醫院的知名資深科學家喬爾・哈本能(Joel Habener)則是另闢蹊徑。由於當時嚴禁對溫血動物做基因實驗,原因是擔心改造後的動物DNA可能滲入城市的水源,進而傳播疾病和病毒,危害人類,所以改用從波士頓港的混濁海水中撈捕的鮟鱇魚。當團隊檢視這種深灰色大型魚類的胰臟細胞時,發現了一串類似「升糖素」(glucagon)的胺基酸,而升糖素正是人體也會分泌的荷爾蒙之一。後來,這種荷爾蒙被命名為GLP-1。然而,探索並未就此結束。科學家仍需要在溫血動物的體內找到相同的荷爾蒙,並證實它確實能降低血糖。

與此同時,哥本哈根大學的延斯・祖爾・霍斯特 (Jens Juul Holst) 也正沿著相似的研究線索前進。這位丹麥醫師兼生理學家發現,患者接受腸道手術後,血糖值驟降,而胰島素卻急遽升高。他因此推斷,腸道中有某種強大的荷爾蒙主導著這些變化。

遠在數千里外的波士頓,莫依索夫與哈本能組成團隊,一起嘗試各種方法偵測腸道中的GLP-1。不過,莫依索夫大膽地把焦點放在一段特定的胺基酸序列上,結果證明那正是該荷爾蒙的活性形式。這項發現帶來的影響,有可能是劃時代的轉折:如果他們的判斷正確,就能測試GLP-1能否有效控制血糖,並成為第二型糖尿病迫切需要的全新療法。

1986年9月5日,哥本哈根的霍斯特在羅馬的會議上發表了類似成果時,莫依索夫與哈本能合撰的論文也刊登在多數人從未聽過的《生物化學期刊》(Journal of Biological Chemistry)上。這篇論文成了GLP-1的「出生證明」,不僅明確指出這種荷爾蒙的活性形式,也為數十位科學家打開了大門,讓他們開始研發比注射胰島素更簡便有效的糖尿病藥物。當時莫依索夫與團隊尚未意識到,他們的突破將來不僅能治療糖尿病,更可應用於多種重大疾病,包括那時正開始暴增的肥胖症。他們沒料到,就在不遠的未來,醫學界將認為「肥胖就像肺炎是一種疾病,而胰妥讚之類的藥物,本質上就像是抗生素」。

GLP-1具降血糖功能。圖片來源:Clinical Cases, Ilmari Karonen,Wikipedia,CC BY-SA 3.0

讓荷爾蒙成為藥物

一旦完成科學研究、釐清副作用問題,並具備製藥的充分基礎後,真正的挑戰才接踵而至。若要進軍全球最大市場──美國,藥廠必須向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證明,其新藥不僅有效,而且顯著優於現有療法。這意味著需要蒐集每位受試者在臨床試驗中的詳盡資料,深入調查副作用,並提出該藥物具備獨特療效的具體證據。

在丹麥,任職於全球最大胰島素製造商的兩位科學家承擔起這項任務,他們把莫依索夫等人在1980年代發現的GLP-1,逐步推展到臨床驗證階段,先是用於糖尿病治療,之後隨著減重效果浮現,又進一步拓展至肥胖症的治療領域。

把GLP-1推進藥物開發階段的丹麥科學家們,可說是真正的開路先鋒。他們思想前衛,比多數人更早意識到,肥胖其實與其他疾病無異,並非單純的生活型態選擇不當,也不是患者意志薄弱或缺乏自制力所致。他們必須說服執行長相信,肥胖需要藥物治療,但這並不容易。若不是他們懷抱熱忱與堅持不懈,如今諸如胰妥讚、週纖達(Wegovy)、猛健樂(Mounjaro)等一系列模仿天然荷爾蒙所合成的藥物,或許都無法問世。

肥胖不是意志力問題

第二型糖尿病患者往往每天得花大量心力規劃用藥。體重過重以及這個疾病對肝、腎、心臟所造成的負擔,使他們的背部與關節常疼痛不堪。他們也常因病痛而感到挫敗,覺得自己遭到同事或親友的評判。近半數的第二型糖尿病患者同時深受憂鬱症所苦。隨著胰妥讚的問世,部分患者終於能逐漸清空那塞滿各種藥品的藥櫃。每週注射一次胰妥讚,就能像恆溫器調節溫度那樣,精準地控制血糖、讓血糖穩定在理想範圍內。

內分泌科醫生專門研究調控人體健康的荷爾蒙。他們得知這款藥物後,就迫切希望能替病患取得這款新藥,因為它除了能控制血糖外,還有明顯的減重效果。2017年12月,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正式核准胰妥讚後,這些醫生立刻通知病患,告訴他們這種新藥能帶來的雙重功效:不僅可以控制糖尿病,還有助減重。

隨後幾年,胰妥讚的效用逐漸傳開,吸引了影視明星、社群網紅。歐普拉・溫芙蕾(Oprah Winfrey)正是其中之一。在歷經多年的節食失敗後,她表示GLP-1藥物幫她成功減重,現在離目標體重72公斤僅剩不到3公斤。這位脫口秀天后表示,這款藥物讓她明白:「肥胖是一種疾病,與意志力無關,而是大腦問題。」這款神奇藥物正成為美國文化的重要一環。

減重藥物不是對每個人都有效,但負擔得起的人都想搶先一步取得。圖片來源:Lee Charlie/Shutterstock

減重藥物的倫理考驗

胰妥讚以及後續推出的週纖達、猛健樂等同類藥物,無疑大幅改善了許多人的生活。然而,它們並非萬靈丹,既無法化解更深層的文化問題(例如,體重超標是否意味著缺乏自制力或自我價值不足等諸多道德難題),也無法解決醫療資源不平等所造成的結構性問題。

在這個世界上,有無數人無法像莎拉那樣幸運。許多人沒有醫療保險,根本負擔不起那些醫藥費。即使在伴侶之間,也可能出現一人符合用藥資格,而另一人不符的情況。於是,一人的生活因藥物而徹底改變了,另一人卻依然停滯不前。這些現實中的落差正悄悄改變著家庭關係與生活樣貌,成為這個故事尚未寫完的篇章。

接著,還有「誰負擔得起」的問題。這類藥物不是對每個人都有效,但負擔得起的人都想搶先一步取得。許多人開始熱切地宣傳胰妥讚的神奇功效,聲稱曾經幾乎不可能的減重任務,如今變得輕而易舉。這股劇變已開始在食品飲料、時尚,甚至是博弈產業引發連鎖反應。但長遠來看,它對社會的影響可能更加深遠。政府或許能把原本用來治療肥胖與第二型糖尿病的巨額資金,投入其他領域。食品業也可能必須重新思考他們對鹽、脂肪、糖的依賴。

為了滿足這股日益成長的需求,製藥業已啟動一場當代的淘金熱。各大小藥廠的管理高層都深知,只要能改良現有的藥物,消除讓患者感到不適而無法繼續用藥的副作用,就能搶下這塊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市場大餅。

變瘦之後,世界突然友善了

施打第一劑週纖達後4年,莎拉的體重降至79公斤,比她最初的體重少了45公斤。她的丈夫也跟著加入減重行列,如今兩人不僅做重量訓練,還會在手機app上記錄每日熱量攝取,這成了他們的共同興趣。

莎拉也有了新嗜好。以前她總是躲在網路上買大尺碼的衣服,如今想買衣服時,她會邀媽媽一起逛街。她在店裡挑選衣服時,會挑一堆露背洋裝、短裙、可愛毛衣,拿去試衣間試穿。店員也會主動幫她尋找更小的尺寸,或推薦更適合她如今健康體態的穿搭款式。

2024年的秋天,莎拉完成了一場馬拉松,這在幾年前對她來說根本是天方夜譚。參賽前,她沒告訴任何同事,她連能不能完賽都不確定。順利完賽後,她才在茶水間不經意地向老闆提起這件事。沒想到兩天後,老闆再度走進她的辦公室,通知她又加薪了。

莎拉的健康與人生無疑都變好了。然而,她仍不禁納悶,這突如其來的好運恰恰反映出社會對體重的偏見。她的兩個碩士學位、可為公司創造營收的創意與創新,以及對工作的全心投入,在他人眼中,似乎都比不上變瘦後的身形。莎拉仍記得她體型較大時,那種隱於無形的感受。以前她總認為自己是極度害羞的內向者,難以與人互動,連閒聊都很困難。但如今她明白了,當時人際交流困難的真正原因,或許是因為別人根本不想與那時的她接觸。

GLP-1類藥物確實改善了無數人的生活,但它並未根除社會根深柢固的偏見:我們仍習慣將肥胖與品格缺陷畫上等號,把纖瘦視為勤奮與自律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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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瘦瘦針革命:體態焦慮餵養出的千億帝國
作者:艾咪・唐奈蘭(Aimee Donnellan)
譯者:洪慧芳
出版:感電出版
出版日期:20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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