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公仔、盒玩宅圈有一個詞叫做「魔改」,意思是原本的商品可能過於樸實,透過玩家自己改造,讓它變得更精緻或更有風格,其成果與原品差異之大,簡直像是與惡魔交易般的大改造。
以往自稱「肥宅」的志祺,前陣子在第5屆走鐘獎現身,削瘦的下巴線與俊俏的氣質不再圓潤可愛,令肥宅圈拍案嘩然。 志祺這般魔改若還膽敢妄稱肥宅,肯定是瞧不起這個群體。

說到肥宅,大概有100種
這次批評志祺變跩、做作的文章,來源已不可考,但我大膽猜測這八成跟「肥宅圈」的文化有關。肥宅圈奠基在「嘲諷」與「自我嘲諷」的網路消遣活動上,並引以為樂,但通常不會過於聚焦在個人,而是以「群像」或「單一擬制人物」,象徵性地談論自己圈子的有趣現象;偶爾在自我嘲諷時,會帶入自己的真實身份,例如志祺就曾經喊過「蕾姆我婆」之類的危險發言,試圖引起七七粉中蕾姆肥宅老公圈(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圈子)的巨大爭議。對御宅族而言,喊二次元人物為自己的老婆,背後多少有一種常年單身的社會壓力存在,即使你嘴硬說沒有、說這是純粹的愛,我還是得說你有,然後我就會想像你被揭穿心扉而痛哭流涕的樣子,把你做成梗圖,這就是肥宅圈相當優質的「趣味」。
圈子裡的部分肥宅可能比較憤世嫉俗(當然,必須強調,任何圈子都可能有任何個性與特質的人),有時候嘲諷的對象,就是會像這樣直指真實個人,尤其身為公眾人物的志祺(這有爭議,例如錫蘭認為Youtuber是粉絲向,並非公眾人物),更有可能受到內外界更多的檢視與挑戰。
志祺所作的改變,其實正是大眾娛樂文化下所期待公眾人物應有的「傳統形象」──講究主流審美,包含髮型、妝容、衣著、沒有近視眼等,以及生理性別特質,像是男性的沉穩、俐落感、魅力、紳士的舉止等;總的來說,志祺其實就是提升自己的公眾價值。用上「變跩」與「做作」這樣的評價,大概某種程度是對著「背叛肥宅」賭氣,因為肥宅不只不追求這些,甚至「三觀」是與其作對的。
雖然我自己也有經歷這樣的轉變,從在學期間放浪不羈,喜歡穿七分褲配夾腳拖、喊著「美琴我婆」(不是蕭美琴,而是《科學超電磁砲》的主角御坂美琴);在那時候,「作自己」才是重要的,社會關係順其自然就好、戀愛的期待則去要求別人應該欣賞我的內在,不然就是膚淺。但這些「三觀」轉而在出社會後愈來愈拘謹起來。
從肥宅到一個「普通人」之路
印象深刻的是以前作記者時,在採訪現場被朋友拍到離開的背影。當時正宗肥宅的我已經「社會化」到穿著格子襯衫、長褲與包頭鞋,但我看著那張照片覺得,如果沒遞出名片,別人會不會以為我是來參加抗議或路過的民眾?有種「氣質不對」的自我偏見在腦子裡轉著。
在剛出社會應徵別的工作時也有感覺到,也許是因為身材,或當時包含穿著在內的整體氣質的關係,應徵時被婉拒;對方不會直指出來,但婉拒的說辭與急尋人手的前提,就是有那麼點空泛不明所以,這樣的經驗也形成了我自卑感與壓力的來源。
現在我出社會久了,也會開始檢討起身邊的肥宅朋友形象不檢點。我一邊想搖醒他說你的問題在於氣質(不要老穿短褲夾腳拖、指甲隨時挖乾淨、老舊荷葉邊的衣服就趕快丟了),一邊卻又能理解他陷在肥宅意識放浪不羈之中的歸屬感。這種轉變有點像《山道猴子》中的主角,原本狂噴重機、講著重點是技術與作自己,後來買下重機又換了腦袋,改口讚頌重機的美好。
無論我們肥宅圈三觀或感受如何,充其量也只是一個次文化群體,也並非所有肥胖者都有著類似的狀態。胖子「追求變瘦」有不同的動機,但多半有功能性(這點跟瘦子維持瘦的動機不同),例如提升自己在求偶市場的競爭力,但也因此在穩定發展到結婚後又恢復了體型,或例如體檢表一堆紅字,真的是追逐健康不得不的選擇。
雖然肥宅圈常言「你的醜不是因為胖」,但胖對顏值的影響仍然相當顯著。大部分胖子都同意,變瘦是追求美應該要解的基本任務;不只如此,胖也影響了變瘦後的外觀。志祺在他的「道歉文」寫到,減重後臉頰裡的脂肪細胞縮小、變得很鬆,讓臉很垮很沒精神,所以他做了嘴邊肉的手術;很多減重者全身也都會出現「鬆皮」的現象,這些都延續了他們即使瘦下來卻仍有著肥胖的自卑感。

離開肥胖有多難?
我大學時代有一段時間過得異常貧窮,每天平均只有40元的餐費,那時候我選擇偶爾買40元的雞排來果腹,然後日常就買些白吐司跟泡麵。雞排好吃,即使吃不飽但心靈的滿足也可以讓我維持一陣子。我後來回顧這段時間在想,這種心靈支持的策略,有沒有可能是一個體重管理的模式?
健身圈有一種概念叫「作弊餐」,非常嚴格的健身運動員平常都吃水煮雞胸肉、無糖優格、花椰菜,或者再加些優良碳水化合物(五穀飯、地瓜)等類似的組合,而為了擺脫這種飲食日復一日的「無限地獄」讓身心得以潤滑,他們會安排每隔一段時間來個「作弊餐」,這天或這餐可以任意吃「自己真正想吃的食物」、沒有任何限制,通常都是非常劣質的精緻加工食品,大量的碳水化合物(甜麵包、夾心餅乾、披薩)或糖油混和物(奶油蛋糕、巧克力糖果),號稱讓人「一秒上天堂」。
這個做法對健身運動員有用,因為他們大多很清楚這些多餘的能量,會對健身體態造成多少程度的影響;他們知道那些熱量有多少、主要營養素的組成,所以有能力「挽回」,也多半會善加利用作弊餐來提升訓練強度。另一方面,健身運動員已經非常習慣透過健身來「獲得滿足」,大家應該都知道長跑者可以透過跑步來產生腦內啡,讓身體減緩痛苦,甚至對此上癮,它一定程度可以取代食物製造多巴胺在生活中發揮的滿足感作用。
現代人多少都有「食物成癮」的問題,也有幾本專書像是《過度飲食心理學》、《餓怒症》等在討論這件事,食物不再是單純為了提供生命能量,而是在諸如美食嚐鮮、保持生活效率、應對壓力、追求CP值、執行儀式感、掌握選擇權、維持社交,並於各種環境與身體激素干擾的環抱之下,重塑了「食物」或「進食」對每個人所具備的意義。
一般人若僅透過「節食」來減肥,光是生活中的「快樂激素」就少了重要的一環,若又採取作弊餐的方式,平常吃得量少、健康、清淡,偶爾吃個油膩、高糖、肚撐到吐的大餐,就很容易在整體減重計畫上失守,造成把作弊餐間距拉得更近、覺得偶爾一次計畫外沒關係,很輕易就會跌回食物成癮的陷阱裡。因為食物不光只是維持生存,它在方方面面都發揮了不同作用,所以改變飲食型態,包含改變成茹素者,其實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在減肥常識的「少吃多動」中,實際上也很難觸及多動到產生腦內啡的門檻。以慢跑為例,你大概得連續跑到30分鐘才會感受到快樂,對體重過重的人來說,跑10分鐘腿就會有各種腫痛不適感,受傷或延遲性痠痛也會持續兩三天;相對來說,阻力訓練可能更適合肥胖者作為少吃多動的運動選項,它對肥胖者相對友善,缺點是知識門檻較高,錯誤的做法一樣會受傷。
現代醫學已經有很多面向探討肥胖,像是習慣性甜食讓腸道菌更愛好甜食,讓腸道做為第二大腦指揮了吃甜食的慾望;又像是身體代謝中胰島素阻抗提升,造成身體的醣能量儲存與使用機制失靈。它很難用常識手段扭轉回來,例如說「不要懶惰不運動」,又或者「不要貪吃就好」,好像肥胖就是意志力薄弱、好吃懶做而已,但並沒有這麼簡單。
即使努力節食或斷食,也很容易造成過盛的脾氣。朱立安在《吃的美德》中有自述一段難堪的經驗:「我發現自己在排隊時常擺出一副臭臉,其他人也跟我一樣在排隊,但只有我手叉腰。我也發現自己在討論時變得比較強勢,對不守時的人也比較不寬容,節食讓這些缺點變得更明顯、更頻繁也更嚴重。」他也補充道,心理學研究發現人「堅持到底」的能力很大程度是依賴血糖指數,所以少吃少喝反而會讓你更難抵抗大吃大喝,「這很像對減重者開的一個邪惡的玩笑。」
這些都讓節食減肥異常困難,我們生活被一堆事情填滿,不大可能有餘力將「飲食作為一種生理、情緒或某些社會功能的滿足」從生活調適機制中輕易更動,我們也很難有什麼等價的事物可以交換它。
大家可能都想這麼做,只是條件不同
不管是JOEMAN、朱宥勳、志祺等,都有過鍛鍊身體、減重,以及某種程度看起來像是身為男性應該「變強」(提升自己各方面的競爭力與價值)的傳統性別期待。我們大多數人會在擁有某些新條件的情況下去改變自己,例如在擁有更多的財富、人脈關係或知識下,作出不同以往的選擇,而不是繼續選擇「人人平等」但具有較大難度的選項。光是成為公眾人物這點,就能把「決心」放上社群,讓眾人監督自己來維持一定程度的意志力。
公眾人物具有社會影響力,被觀看、被學習、被作為某種表率或標竿,在公眾視野下很難獨善其身、退回他們自己的私領域而不被討論;他們做了也許相對普通人來說「比較輕鬆」的選擇,可能鼓勵了健身、追求健康或提升外型的風氣,可能傳達了有錢有勢或有不同的紅利條件就是更能做想做的事,可能透過坦承或揭露自卑來安慰同樣處境的人,又或者可能再製了肥胖者的外貌焦慮甚至污名。
這些不同層面的影響,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被人們所感受,可能好壞參半、可能影響程度也理不清楚。無論如何,他們的行為或決定仍然是這個社會所常見,真正有價值的討論並不在他們原始行為本身,而是社會上對其行為提出的不同回應與觀察,以及或許當事人再進一步回應的論述上面。
志祺七七這件事為我個人帶來的意義,更多在於他在事後談論到自己整形的原因,揭露了他的一些自卑經歷,尤其駝背這件事的情況跟我是一模一樣,至今都還是困擾著我,但我不曾有勇氣或恥度敢論述這個細節;這或許是他作為過來人已經克服障礙後的從容,比較不會有身處當下的窘境,但藉由他的自述來讓社會重新認識部分男性肥胖者的困擾,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作者為台鐵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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