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劇《假面女郎》講述外表不起眼的金貌美,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歌手,長大後雖然因為對外貌感到自卑而在普通公司上班,但體內的表演慾望跟想要有不同人生的期待,讓她在夜晚變身為戴面具跳性感舞蹈的網絡直播BJ「假面女郎」,過起雙重生活,也意外捲入殺人事件。
這部劇的選角令人讚賞。過去如果拍類似的劇情,女主角即便設定是平凡的女孩,通常也只是戴上粗框眼鏡、刻意描出粗眉或是暴牙,完全看得出來在這些刻意醜化底下,那張臉分明是清秀佳人。比方說韓劇《她很漂亮》的黃正音、《女神降臨》的文佳煐。但這次飾演主角金貌美的新人李寒星,就真的是大眾審美標準裡「比較不美」的類型。
李寒星是從 1000:1 競爭率的試鏡中脫穎而出,對於從外貌上突出「醜」的角色開始做演員,她認為沒有太大負擔:「如果有人需要我,也會有在其他作品中可以演的戲」。但我特別注意到在訪問裡她說的這句話:「關於外貌、父母的故事,都有過類似的經歷。」

我曾經也是「假面女郎」
我會對孩子說『你長得很好看』。我媽媽對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很漂亮這種話。不管孩子長得多難看,我都會跟他說『你很好看』。
我從小就覺得自己長得特別醜,眼睛一大一小,故鄉的長輩最愛說我有蒜頭鼻、菱角嘴,這不完全是貶意,但也絕不是形容漂亮。小女生愛穿的蓬蓬紗裙,媽媽一次都沒買給我,她說,「妳穿起來像男扮女裝,很不好看。」
一直到大學畢業前,我都沒自己買過衣服,不是媽媽買的,就是阿姨或舅媽淘汰的舊衣。其實阿姨跟舅媽審美優秀、衣物保存得也很好,還好是穿她們的衣服,如果自己買,可能更悲劇。記得高三寒假時曾經去知名補習班旁聽,穿了一件五顏六色的毛衣,再搭一件墨綠色的長褲。當我經過同一排座位一個很漂亮的北一女中學生旁邊,她摀嘴輕笑了起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妳身上好多顏色喔!」其實我不知道好多顏色有什麼問題,但是因為她的神情有著太難忽略的嘲笑,意外成為我無心得到的一堂穿搭課:不要把太多顏色往身上放。
記得那時,剛出道的蘇慧倫曾經拍過一支洗面乳廣告,台詞是「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喜歡我的臉」。每次看到這個廣告我就格外痛苦,因為我真的很討厭我的臉。搭公車的時候要坐最後一排,同學拍合照的時候站到最旁邊,盡量不要被人看到。《假面女郎》一開場,小小的金貌美帶著滿腔熱情上台表演,那時候的她的開心多麼純粹,卻讓我想起母親在我學期末登台表演的時候笑著說,我比其他的孩子看來都壯碩,在我跟同學聊天打電話的時候說,「長這麼醜要是不認真念書的話以後可以做什麼?」
這些來自母親的評價,很長一段時間成為我對自己的評價,所以在容貌外在上我是很自卑的。我常覺得自己努力卻平庸,彷彿角落的塵埃,風吹不動,也沒有人要去清掃。相反的,我的小學同學、國中同學裡真的是有幾個女孩從小美到大,至今我見到她們,心態都會瞬間變回醜小鴨。
所以,雖然誤打誤撞走入媒體圈,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主播。剛開始跑新聞的時候,總是盡量避免露臉連線。碰巧當時的公司舉辦主播海選試鏡,政治組一位非常暖心的前輩幫全組都報名了,她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試一試沒有損失,而且如果能成功,每次的播出津貼有600元,對當時手頭拮据的我相當有吸引力。萬萬沒想到我居然成為最後通過試鏡的四個人之一,從此走上一條我從沒想過的職業道路。
很神奇地,一向害怕鏡頭的我,播報時並不緊張,也從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因為當下只想著要把新聞如實傳遞給觀眾。或許是這種心無旁鶩的投入,讓我獲得了長官的看重。有時我甚至感謝起自己這張跟其他美女主播們相較起來平凡許多的臉,因為不夠美,能有機會長時間在採訪線上打磨,累積出播報的自信。直到我因為身體狀況跟生涯規劃到了另一家公司的時候,才真正感受到外貌霸凌。
用外貌評判一切的社會
以前只存在我幻想中的觀眾和攝影機,此起彼落的炫目閃光燈,以及屬於我的舞台,人們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向我湧過來,我曾經那麼渴望這一切。
當時我拍了第一支宣傳片。會議室裡一起看成片的時候,普遍評價都不錯,但是我直屬的長官一臉欲言又止看著我:「是很不錯啦……但是……嗯……」
我讀出了空氣裡的暗示,回答她:「有點胖,是嗎?」
她馬上回答:「對,妳也覺得喔!我這樣講會不會太冒犯?我跟妳說,我認識某某中醫,我介紹妳去那邊減肥。」
原本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隔兩天長官再度問起,我只好虛應故事去看診。再隔兩三天,不只這位長官,連其他人都來問「妳去XX中醫減肥嗎?效果怎麼樣?」甚至連平面媒體要採訪我的時候,題綱設定也是減肥。
這一切都令我非常憤怒,難道身材削瘦是主播的必要條件嗎?難道不是應該討論我對節目有什麼想法、對新聞有什麼態度嗎?
這件事已經過去幾年了,卻在心裡留下了遺毒。當時我透過重訓養成運動習慣,健康地瘦了7公斤左右,但這一兩年卻因為內分泌的關係,即便運動加上飲食控制,都只能維持某個程度,而無法再回到心目中的標準身材。每次跟比較久沒見面的朋友碰頭,我都擔心對方會問我,「妳是不是胖了?妳不是有在運動嗎?」就算對方都沒提,我也會擔心是不是自己胖了太多,以致於對方連提都不敢提、不好意思說。

容貌焦慮成為新文明病
這真的是一個容貌焦慮成為新文明病的時代。23歲的藝人歐陽娜娜先前在綜藝節目中抱怨自己有「貓咪紋」和「木偶紋」,讓一旁已經34歲的Angelababy滿臉尷尬,也為自己再一次招來鋪天蓋地的謾罵,質疑她為什麼要販賣容貌焦慮。可是她能不焦慮嗎?每一次發照片都有人用放大鏡看,衣服穿得緊了一點就被說是不是發福了、手臂太粗,不只是她,所有女星只要被捕捉到一點瑕疵,「玉女崩壞慘變大嬸」,類似詆毀從不手下留情。而曾經被我討厭的廣告主角蘇慧倫在重回螢光幕時,大家討論的還是那備受上天眷顧的凍齡美貌,而不是她淡出歌壇10幾年後復出的心路歷程,或是她對自己的職涯有什麼規劃。
跟自己和解
心美才是真的美,外貌不這麼出眾的人,內在反而更豐富。
《假面女郎》裡特別諷刺的一段,是不管金貌美、她的同事、看穿她真實身分的邊緣人宅男朱悟南,都抱怨別人只看外表,可是她們自己欣賞的對象又是誰呢?金貌美迷戀舉手投足都紳士帥氣的組長,看起來不在乎容貌的女同事在漫畫原著裡,其實也喜歡同一位組長。朱悟南也是在發現有著曼妙身材的假面女郎竟然就是同事金貌美的時候,才開始在意起她。所以雖然每個人嘴裡都說著「心美才是真的美」,卻無一不是追逐外在美。
而外貌不出眾的他們,內在也並沒有多善良。金貌美對年輕貌美同事雅琳的協助與提醒,都是下意識地想展現「自己比較了解組長」的優越感,朱悟南理解的愛更是佔有與操控,看似保護貌美,卻選擇性暴力相待。
或許根源不是缺乏美,而是缺乏愛。
小小的金貌美表演時,那首曲子是金元萱的〈旋律中的那支舞〉。54歲的金元萱號稱韓國瑪丹娜,今年因為一檔綜藝節目再次爆紅,她在舞台上全力以赴的每一個動作都令我感動。如果金貌美的母親曾經正視她的舞蹈天賦,也許她真的能如她所願,成為一個令人喜愛的人。
不過在這個IG取代臉書、影音取代文字、照片比本人更有代表性的時代,坦白說我覺得容貌焦慮只會愈來愈嚴重。我也不認為透過戲劇、心靈雞湯去強調內在的重要性能改變什麼。相反地,為了美,要照顧的細節更多了。化妝品、香水、絲巾、包包、美甲、身材、穿搭……唯一能穿過這道迷霧的武器,是跟自己和解。

我現在回頭去看小時候的照片,發現我的母親並不是要貶低或攻擊我,她只是很客觀的陳述了事實──我真的是跟可愛一點也沾不上邊。看著照片大笑的我,跟過去的母親和解,也跟天生的容貌和解。
在節目《奇葩說》裡妙語如珠、卻不是標準美女的傅首爾這麼說過:「我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少女時代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漂亮。沒有人告訴我什麼是美、也沒有人告訴我如何變得更美;但現在我覺得自己還可以,我的長相從來沒有變過,變的只是我的心境。很多人都覺得我這幾年最大的成就是成為最會說話的女人之一,其實我最大的成就是終於學會了欣賞自己。」
這幾年,我開始學習欣賞自己,希望妳/你也是。
(同場加映跟容貌焦慮有關的五部劇:《我的ID是江南美人》、《醜女大翻身》、《影子美女》、《看臉時代》、《姐就是美》)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