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24日，一列列俄羅斯裝甲車越過邊境，駛向烏克蘭首都基輔；巡弋飛彈轟炸烏克蘭的通訊節點，包括維持烏克蘭政府運作的數據中心；一場大規模的網路攻擊隨之發動，電腦病毒入侵48個烏克蘭機構和企業；空降突擊部隊降落在基輔郊區的機場，特種部隊進入首都，差一點就達成刺殺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的任務。
手中擁有5,889枚核彈頭的俄羅斯軍隊，正向北約陣營西進，歐洲自二戰以來最大的陸戰，正活生生在眼前上演。然而，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本應輕鬆取勝的俄羅斯軍隊，竟然被打得落花流水，原以為很快就能在基輔舉行勝利閱兵，豈料現在節節敗退。烏克蘭軍隊把俄軍逼回東邊，而且傷亡慘重。
星鏈和無人機被用於俄烏戰爭
之所以會這樣，原因之一是烏克蘭巧妙運用了民用技術。烏克蘭的常規火力遠遠不及俄羅斯，但烏軍精通科技，透過預測俄軍行動和設計變通方案來取得優勢。當烏克蘭的無線電遭到俄軍干擾，烏軍轉而使用馬斯克提供的SpaceX「星鏈」（Starlink）網路終端機和Android手機，讓國防部的命令可以順利傳達，民眾則使用WhatsApp和Signal等通訊軟體，通報俄軍的動向。
烏軍也操控廉價的中國製大疆無人機飛越敵軍防線，偵察方位和引導砲火，並在四軸飛行器裝上榴彈，把飛行器變成神風自殺式攻擊機。其中有一架大疆無人機摧毀了一輛俄羅斯T-90坦克，同時另一架則在一旁拍下了整個攻擊過程。
不久，烏克蘭出動無人小艇攻擊俄羅斯在黑海的海軍戰艦，並把蘇聯時代的偵察無人機裝上炸藥，深入俄羅斯境內，粉碎了俄軍的戰略轟炸機。觀測隊開著皮卡貨車沿途透過「星鏈」即時傳輸影像，每小時都有豐碩戰果。烏軍也利用土耳其製的拜拉克塔爾TB2（Bayraktar TB2）後螺旋槳無人機，發射飛彈轟炸俄羅斯車隊，這款無人機的設計者是現年42歲的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生，他在社群媒體上公布了這場轟炸過程的影片，並寫道：「歡迎來到地獄！」
俄羅斯則以每架造價2萬美元的伊朗製自殺式無人機，轟炸烏克蘭作為報復。這些無人機讓俄羅斯享有不對稱優勢，因為烏克蘭若想打下它們，就只能使用西方提供的飛彈，而每枚飛彈造價從14萬美元到50萬美元不等。這些伊朗無人機有82％的組件是在美國製造的，由此可見民用技術的發展，為所有人創造了公平的競爭條件。
矽谷科技公司紛紛加入支援烏克蘭的行列：行星實驗室的光學衛星負責監視戰場；鷹眼360幫忙攔截俄羅斯的無線電訊息；美國第一家無人機獨角獸公司Skydio將其自主式四軸飛行器迅速部署至烏克蘭步兵單位；BlueHalo在獲得五角大廈2,400萬美元的合約後，將它所研發、配備機器學習演算法天線的Titan反無人機系統送上戰場，AI數據分析軟體開發商帕蘭泰爾（Palantir Technologies）派遣工程師到烏克蘭，幫助該國國防部過濾與分析大量情報資訊……
大型企業也積極投入行動。一位工程師解釋說：「他們把整個政府都存進『Snowball』（亞馬遜的手提箱大小PB級硬碟），帶出烏克蘭，再放上雲端。」烏克蘭政府大約1千萬GB的稅務、產權、銀行紀錄以及其他資料，全都有了備份。微軟的快速應變小組也進入戰備狀態，與美國網路司令部（U.S. Cyber Command）合作推出修補程式，讓俄羅斯的惡意程式碼像子彈打到坦克一樣反彈回去。
科技游擊隊崛起！烏克蘭用數位力量對抗俄羅斯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第二天，烏克蘭裔的科技高階主管安德烈．利斯科維奇（Andrey Liscovich）從舊金山飛到華沙機場，再經陸路回到他離邊境只有40公里的家鄉札波羅結 （Zaporizhzhia），他的雙親仍住在那裡。協助父母撤離後，利斯科維奇走進一間徵兵辦公室，自願參軍。徵兵人員得知利斯科維奇曾是Uber前子公司Uber Works的執行長後，建議他如果能利用矽谷的人脈，把科技帶到前線，應該更具價值。
於是，利斯科維奇開始走訪前線部隊，詢問士兵們需要什麼，士兵們告訴他：發電機、「星鏈」終端機，以及小型無人機。利斯科維奇從中得到關鍵的啟發，他了解到「已校正」和 「未校正」砲火之間的差異：未校正的砲火通常需要60發才能擊中目標，但只要加上一架商用無人機──等於有了會飛的望遠鏡，同樣的火力小組就能在5發砲彈之內消滅目標。利斯科維奇意識到，他想要有所貢獻，最好的方式就是充當烏克蘭軍事單位與西方科技公司之間的橋梁，確保前線部隊能有效使用這些科技提升戰力。
利斯科維奇成立了烏克蘭國防基金會（Ukraine Defense Fund），這是個提供非致命性援助物資給烏克蘭的非營利組織。募款、採購物資、把物資運往歐洲，這些都相對簡單，最大的挑戰是「最後一哩路」，也就是把裝備運到戰場上。利斯科維奇和他的團隊想出一個辦法，可以在90小時內把設備從美國經由阿姆斯特丹運到波蘭華沙，然後再用卡車運到烏克 蘭，最快甚至只要48小時就能送達。
這種快速、靈活、需求導向的思維在整個前線被廣泛採用。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號召全國16到60歲的役齡男性參軍，其中許多人擁有科技相關技能，因此被稱為「科技游擊隊」。烏克蘭人只需要西方把武器和民用技術交到他們手上，剩下的他們自己就能搞定。帕蘭泰爾技術長夏姆．尚卡爾（Shyam Shankar）表示：「烏克蘭正在探索，當你徵召30萬名全球最優秀的軟體工程師上戰場，會發生什麼事。」他指的是烏克蘭有大量程式設計師，其中許多人都毅然參軍。
2019年，澤倫斯基的競選政見是推動國家邁向「智慧手機國家」，其後成立的數位轉型部開發了一款應用程式「Diia」，意思是「行動」，可透過網站或智慧手機登入，是安全的一站式政府服務平台，提供80種公共服務。使用者可以透過政府的生物辦識資料庫驗證身分，在上面辦理各種手續，從繳稅、換發護照到登記車輛牌照，甚至註冊有限責任公司都可以完成。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數位轉型部的程式設計師馬上在應用程式中添加功能，讓民眾可以舉報敵軍的動向，一個群眾外包的情報系統就這樣在烏克蘭人每天使用的應用程式中建立起來。Diia使用加密訊息服務，把民眾拍到的照片傳送到國防部伺服器，伺服器再掃描影像以定位和辨識目標，這樣的成果便被稱為烏克蘭「Uber砲火」，等於是讓民眾呼叫砲火打擊，而國防部在接到需求後幾乎能即時執行攻擊。
接下來，國防部的程式設計師又創建了即時戰鬥指揮應用程式「Delta」，結合民眾通報的資訊和北約系統的資料，把烏克蘭人民的眼睛、耳朵和智慧手機相機鏡頭，跟商業和機密 情報整合在一起。烏克蘭境內的科技產業也動員起來，有效強化了烏克蘭政府作業的數位骨幹，因此政府服務或網路存取從來沒有被俄羅斯的國家級網路攻擊切斷過。雖然烏克蘭現在的網路有時會因為阻斷服務攻擊而變慢，但民眾仍然可以在家或透過戰爭期間持續運作的4G LTE行動網路來使用網路。
AI決定戰爭勝負？俄烏戰爭揭示未來戰場樣貌
美國的國防創新單位（Defense Innovation Unit，DIU）俠盜中隊隊長馬克．雅各布森（Mark Jacobsen）早在多年前，就認識到無人機在未來戰場上的重要性：「烏俄戰爭就是我們一直在準備的戰爭。烏俄雙方都成立了戰鬥支援實驗室，請來駭客努力研究大疆無人機，爭相加快利用這項技術的速度。」更重要的或許是，無人機正在改變戰爭的本質。「我們其實正在見證『精確導引彈藥』的民主化，戰場上的每位參與者、每個人，都能擁有精確導引彈藥的能力。」
雅各布森說：「我是空軍軍官出身，這對我來說非同小可，因為過去我們展現力量的方式，是在戰區圍籬內的停機坪上，停放一堆造價2億美元的飛機，我們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就是這麼做的。但現在，這些飛機成了肥美的巨大目標，一架無人機就能衝進來把它們全部摧毀。所以，這就讓我們重新思考該如何有效發揮力量。」
俄羅斯軍方對烏克蘭使用無人機的精湛程度感到震驚，於是沿前線每隔10公里部署強大的電子戰系統，以干擾無線電訊號和欺騙GPS，導致烏克蘭的無人機只飛了幾百公尺就失去通訊連結，變得毫無用處。一家英國智庫估計，烏克蘭光一個月就損失了5千架無人機。俄羅斯的干擾器威力之強大，距離前線十幾公里外就感受得到。「在基輔的任何一家飯店，只要是3樓以上，你都沒辦法叫Uber。你可以試試看，你的位置會出現在印度洋的某個地方。」俄羅斯也推出一種祕密的新型電子戰系統Tobol，用來攻擊SpaceX的「星鏈」衛星網路，這套系統本來是保護俄羅斯衛星的防禦性武器，現在被當成攻擊性武器部署，它的運作原理是在衛星本身的頻率上混進欺騙訊號，以干擾通訊。
在五角大廈，一場關於這次戰爭究竟能帶給我們什麼教訓的論戰正悄悄掀起。DIU的成員和歷經重組的國防創新委員會在烏克蘭看到了他們一直在為之準備的未來，這是對他們所構想的「矽谷擊殺鏈」活生生的測試。國防創新委員會（Defense Innovation Board，DIB）的施密特（Eric Schmidt）寫道：「對我來說，這場戰爭回答了一個核心問題：科技人可以怎麼幫助政府？答案是：可以做的事情非常多。10個程式設計師可以改變幾千個士兵作戰的方式……。」
對於曾經領導專家計畫、又擔任過五角大廈聯合AI中心第一任主管的傑克．夏納漢（Jack Shanahan）中將來說，烏克蘭戰爭象徵了對他的肯定。DIU在專家計畫中率先開發的AI影像標記技術，目 前已被應用於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支援烏克蘭的作戰行動。夏納漢說：「我在烏克蘭看到的情況告訴我，我們是對的，就是要用這種傳統武器系統加上先進商用技術的結合。能找出以新穎、獨特、有創意的方式利用這種技術組合的一方，就能夠獲得優勢。
帕蘭泰爾執行長亞力克斯．卡普（Alex Karp）也去了一趟烏克蘭，回來後他深信，戰爭的結果很快將由AI來決定。在一場關於戰爭中的AI應用的研討活動中，卡普指出：「如果你是帶著傳統技術上戰場，而你的對手懂得怎麼安裝和運用AI目標定位系統，你顯然會處於很大劣勢。」
中國從烏俄戰爭吸取教訓，台海防衛更艱鉅
烏克蘭已經成為DIU的實驗室，不僅藉此檢驗將商用科技與傳統武器系統相結合的作戰概念，也預示了中國要是入侵台灣會如何展開行動。雅各布森表示：「可以這麼說，美國國防部目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嚇阻中國入侵台灣，以避免一場對兩國造成毀滅性後果、甚至引發核戰的戰爭。」
中國戰略家已經把烏俄戰爭視為一場超級強權之間的較勁。戰爭爆發的第一年，中國研究人員撰寫了100文，評估這場戰爭的情勢及影響，儘管沒有預料到俄羅斯的表現會這麼糟糕，但他們也指出，中國的軍事預算高達2,250億美元，是俄羅斯的3倍，而且中國有俄羅斯所缺乏的龐大製造能力，可以生產無人機和其他武器。
中國的分析者正在為下一場可能發生的戰役做準備，他們的軍事火箭科學家指出：「面對『星鏈』的威脅，需發展和建設自有的低軌衛星。」另一位分析者說：「開發『軟殺』與 『硬殺』手段，刻不容緩。」正如一位西方分析者觀察到的：「中國在這方面的準備，與伊拉克、甚至阿富汗已不可同日而語，他們認為自己可能已處於俄羅斯的情況，或多或少將面臨與美國開戰的局面。」
國防軟硬體開發商安杜里爾（Anduril Industries）創辦人拉奇（Palmer Luckey）已經在為有可能發生的衝突做準備。他說：「我們內部規劃的藍圖全都圍繞在該怎麼嚇阻中國，不只針對台灣，而是台灣和台灣以外的地方。」安杜里爾出售無人機給烏克蘭是做賠本生意，但有機會在實戰中測試技術，從中獲得寶貴的實測經驗。拉奇說：「烏克蘭戰爭對安杜里爾的財報不利，但這是必經的迂迴之路。我們因應烏克蘭的狀況所做的許多事情，同樣適用於可能在太平洋地區發生的衝突。」
台灣比烏克蘭更難防禦無數倍，基輔距離北約主要軍事基地只有689公里，而台北與美國常駐軍隊之間，卻隔著1萬多公里的海洋。烏克蘭之所以能避免電力中斷，原因之一是其超額設計的電網，發電量是用電需求的2倍──諷刺的是，這個系統最初是蘇聯時代為了抵禦北約攻擊而設計的。
假如台海開戰，最初幾天中國多半會癱瘓台灣的電網、通訊基礎設施和網路，封鎖台灣島，切斷它依賴世界其他地區進口的糧食和燃料。戰爭一旦開打，中國的動作可能會很迅速，讓美國還來不及出手阻止，仗就已經打完了。
2023年12月，克里斯在台北會見了前國安會諮詢委員郭臨伍和前立法委員許毓仁。許毓仁急切地提到，台灣有必要建立自己的DIU，把自己變成一隻全身帶刺的「豪豬」，以抵禦人口數是台灣58倍的敵人入侵。
對我們來說，還有一個更黑暗的教訓：普丁奪下烏克蘭的企圖，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違背了俄羅斯的長期利益。「但普丁還是做了。這是一種提醒，如果領導人掌控了國家，像習近平掌控中國、普丁掌控俄羅斯那樣，他們就可以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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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科技冷戰新賽局：矽谷聯手五角大廈，開啟國防新經濟時代，重構全球地緣政治與國力平衡
作者：拉傑・沙赫（Raj M. Shah），克里斯・基爾霍夫（Christopher Kirchhoff）
譯者：張靖之
出版：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20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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