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評讀好書

經濟制裁能當武器嗎?從一次大戰到俄烏戰爭,歷史學家這樣說

對於西方來說,經濟制裁變得更容易進行,但制裁能否成功卻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對於西方來說,經濟制裁變得更容易進行,但制裁能否成功卻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圖片來源:Zwiebackesser/Shutterstock

學者的寫作往往會深受自己所處的時代和身處的地方影響,歷史學家絕非特例,但歷史學家理當比其他人更清楚地意識到,環境的影響有多麼深遠。《經濟武器》這本書主要是一本歷史著作,但它也不可避免是這個時代,是21世紀20年代的產物。而在這個時代,影響全球局勢最甚的因素,莫過於經濟制裁。因此趁著本書的臺灣版發行,我們正好可以談談這些書中細數的歷史,究竟與當今這個由經濟制裁主導的時代有何關係。

本書的原稿在經過幾年的研究與寫作後,於2021年夏天付印。在寫作的同時,我始終思考著當代的經濟制裁。但從本書所探討的戰間期至今,情況似乎已經改變了很多。當我在2010年代初期展開這項研究時,經濟制裁是西方外交政策中的常規手段,然而效果往往差強人意。當時的歐巴馬政府正利用這類手段對付伊朗,但最終《伊朗核協定》卻是在美國使盡外交手段及做出許多必要讓步後才能夠達成。正是因為這類讓步所建立的親善關係,這份限制伊朗開發核武器的協議才得以成形。我們可以說經濟制裁在這過程中發揮了效果,但就算如此,制裁的成效也源自於結合了誠懇的外交與務實的談判。

2006年,伊朗與伊核問題六國舉行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聯合全面行動計劃》談判。圖片來源:Wikipedia

像這樣將經濟制裁當作某種一般性的施壓手段,用於改變一個國家的國內政策,其實與本書所探討的政策典範有很大的差別。因為在戰間期,經濟制裁的誕生其實是為了回應戰爭。當時的人將經濟制裁稱為「經濟武器」,從字面意義來看這說法確實有理,因為經濟制裁正是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協約國的封鎖行動發展而來。但在實際運作上,「武器」的說法同樣有道理,因為在經濟制裁誕生之初,這項政策能夠影響的往往只有跟戰爭與和平迫切相關的事務。比如入侵、邊境衝突、有爭議的自衛與攻擊行為,都會觸發經濟武器這項干預機制。

相較於戰爭與和平,在戰間期的大部分日子裡,意識形態較少成為經濟制裁的理由──儘管在1917年布爾什維克革命爆發後,資本主義菁英確實因為害怕共產主義而紛紛採用非公開的封鎖來遏制革命運動。唯有到冷戰期間,意識形態圍堵與政權更替才光明正大地成為施行經濟制裁的理由。

經濟制裁的威力和不確定性

如今這個時代,資本主義菁英已經不需要擺出警戒的姿態,到處驅逐共產主義的革命幽靈。然而經濟制裁的用途非常多變,它已經融入了新的意識形態基調,比如捍衛人權,或是反威權主義的民主抗爭。讓我感到訝異的是,今日的經濟制裁一方面恢復了最早期的樣貌,成為遏阻戰爭的手段,一方面又保留著上個時代政治圍堵的用途。

2022年2月,俄羅斯無緣無故突然大規模入侵烏克蘭,讓經濟制裁作為反侵略手段的初衷再次躍上檯面。多達38個國家結盟合作,試圖重拾當年國際聯盟的目標:保護領土完整。這些國家除了美國、英國與歐盟,還包括了日本、韓國、台灣與新加坡等亞洲國家,甚至是挪威與瑞士等長期保持中立的國家。但與此同時,委內瑞拉、敘利亞、北韓等國家長期以來遭受的非難性制裁,也讓我們看到冷戰式的貿易禁運依然活躍於冷戰後的世界。

本書所想討論的,並不是只有經濟制裁這項政策的發明理念與目標。正如我在書裡試圖呈現的一樣,我們必須從實際的物質層面來瞭解經濟制裁的發展。在這一點上,現代的經濟制裁其實與戰間期的貿易禁運擁有同樣的機制與目標,舉凡貨物貿易、資金流動、外匯存底、能源供應、戰略基礎設施與航運都有可能被經濟武器切斷。要瞭解經濟制裁從過去到現在的真正運作方式,就需要研究全球資本主義的複雜性、流動性與不連貫性。以今日為例,發起經濟制裁的或許是各國政府,但實施的管道卻主要是透過私人企業。

戰間期的私人企業尚未適應經濟制裁,如今經濟制裁對它們來說已是司空見慣。最大的封鎖機關早已不歸國家機器管轄,而是屬於跨國公司與銀行合規管理部門的一部分。因此,經濟制裁大部分的結果都不是因為政府執行政策,而是私人企業的決策所致。有了全球商業活動的傳播管道,如今經濟制裁的影響之深遠,很可能大大超出原本預期的目標。這讓經濟制裁的威力變得更大,也讓其衍生效應更加難以預測。

事實上,我們這個時代與戰間期不穩定的國際局勢之間,最明顯的相似處之一,就是2022年2月以來美國大規模制裁俄羅斯對全球市場帶來的衝擊。自從戰間期身為世界第七大經濟體的法西斯義大利入侵衣索比亞並遭到國際聯盟懲罰以後,就不曾有規模這麼大的經濟體成為國際聯合制裁的目標。當今的世界經濟比1920、30年代更加互相依賴,因此制裁的衝擊也擴散得更快:雖然有一些國家因此陷入嚴峻的危機,但相互依賴也緩和了制裁造成的破壞。

要評斷經濟制裁對俄羅斯的成果,目前還為時尚早。起初人們對制裁措施寄予厚望,就像一位美國國安官員在2022年春天所說,認為這樣能夠發揮經濟「震懾」的作用。但我的研究卻指出,戰間期的歷史經驗早就告訴我們,對軍事強權實施經濟制裁時不應過於樂觀。對付南斯拉夫、希臘、土耳其與西班牙等非強權國家時,經濟制裁確實發揮了預防戰爭的威懾力;但在對抗法西斯義大利、納粹德國與日本帝國等大國時,經濟制裁就很難生效,反而讓這些國家的軍事與經濟戰略更加激進。整體而言,制裁目標的量體愈大,就愈有可能造成意料之外的反效果。

要評斷經濟制裁對俄羅斯的成果,目前還為時尚早。圖為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被炸毀的建築物。圖片來源:Oleksii Synelnykov/Shutterstock

更容易進行經濟制裁,但效果更難捉摸

經過一年對俄羅斯的制裁,我們至少可以得出一個暫時結論,就是經濟體系的相互依賴比人們預期的更有彈性。這對實施制裁的國家是個好消息,代表它們能以驚人的速度減少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但同樣的,相互依賴也解釋了為什麼俄羅斯雖然受制裁重創卻沒有崩潰。剛開始,俄國的進出口確實有受到打擊,但隨後就迅速轉向其他市場,特別是亞洲市場。儘管制裁造成了俄羅斯嚴重的損失,但還不至於傷筋動骨──直到我撰寫本文時,俄烏戰爭都還在繼續。

這種韌性可以用一項基本事實來解釋,就是亞洲已經恢復了自古以來在全球貿易體系中的重要性。正是這一點,讓21世紀與20世紀初的世界經濟有著根本上的差異。當西方發明經濟制裁時,世界仍由西方經濟體及西方帝國主導。其他地區都還不夠富裕,無法成為被制裁國的替代貿易夥伴。如今的狀況早已不是如此。雖然美元的主導地位仍然堅定不移,也讓美國政府的金融制裁能發揮巨大威力,如今卻也有更多主權國家可以援助受到制裁的政權。中國與印度對俄國產品的需求在2023年不斷增長,幅度足以彌補俄國在美國、英國與歐洲市場的損失。亞洲經濟體不再只是西方實施經濟圍堵的一顆棋子,而是已成為玩家,有實力影響制裁能否奏效。美元霸權加上亞洲經貿的持續擴張,恰好形成了一個悖論:對於西方來說,經濟制裁變得更容易進行,但制裁能否成功卻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如今,經濟制裁已是一項重大地緣政治因素,影響著未來十年內的總體經濟前景。更重要的是,能源市場、金融業與半導體產業都將成為現代經濟制裁的核心,因為這三者的產業網路是當今全球經濟成長的支柱。從1945年開始,多數決策者都假設經濟制裁只會影響個別國家,難以撼動全球經濟秩序。所以好幾十年以來,從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到世界貿易組織,主要的全球經濟治理機構幾乎都不曾考量或預測經濟武器的使用,將會對未來經濟前景有著何等影響。這項過去的疏忽,讓今日的分析師只能手忙腳亂地跟上急遽發展的地緣政治現實。

美中之間的「科技戰」,完全符合經濟制裁與自給自足的惡性循環。圖片來源:Gorodenkoff/Shutterstock

搞懂歷史,不錯誤預期經濟制裁的效果

就長期來看,美國針對中國發起的出口禁令,反而有可能會妨礙制裁俄羅斯的效果。2022年10月,美國政府宣布嚴格限制向中國出口先進半導體製造技術,同時跟日本、荷蘭組成了技術出口聯盟。儘管禁令能有多少成效現在還很難說,但世界最大的兩個經濟體為了尖端技術互相爭鬥,勢必會影響世界經濟的未來發展。2023年夏末,中國推出了華為與中芯國際生產的新手機,顯示該國有能力繼續製造更小更快的晶片,也表示中國為了應對禁運,正在加強先進科技的自給自足能力。美國的決策不但沒有減緩中國的發展,反而還有可能刺激中國加速發展。美國因此放棄了一項針對中國的施力點,但戰略成效卻微乎其微。

這場美中之間的「科技戰」,完全符合經濟制裁與自給自足的惡性循環──正如本書後面所述,這種惡性循環大大加速了1930年代的國際失序,值得21世紀的我們警惕。當然,捍衛民主與國際法,對於穩定當今的世局非常重要,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應該放棄去瞭解其他國家的發展方向。政策背後的意圖是否正當,跟能否達成預期的效果畢竟是兩回事。

經濟制裁是一種牽制手段,其正當性往往牽涉到如何詮釋制裁目標的世界觀與意識形態。上一次,經濟制裁與自給自足的惡性循環加速了戰爭的到來,因為在二戰將至的1938到1939年間,侵略者已經不再有繼續維持經濟相互依賴的誘因。如今的我們應該將這段歷史引以為鑑,小心留意沒有足以緩解緊張局勢的備案就實施國際經濟制裁的可能後果。

換言之,如果不研究政治與意識形態,我們就無法掌握制裁的力量。經濟分析固然重要,卻不能只依賴經濟分析來決策。我這份研究最想達成的目標,就是希望提醒人們不要對國家之間的權力關係抱持過於機械化的理解,從而錯誤預期經濟制裁的效果。光從國內生產毛額的數據或技術優勢,並不能預測制裁會不會成功。從貿易依賴度也無法確定制裁的影響,特別是現在的貿易市場已經有辦法向外轉移,導致執行制裁變得更加困難。

每一場經濟制裁的目標,都是一個獨特的國家、經濟及社會複合體;而制裁本身卻不能選擇要在怎樣的全球經濟與戰略環境下執行,因此無法準確預測行動的結果。正如法國史學家馬克.布洛克(Marc Bloch)在他1939年的經典著作《封建社會》(La société féodale)裡所說,歷史是在「研究永恆的變化」。儘管過去的模式絕不會完全重演,但培養歷史想像力依然有助於我們駕馭這個無常的世界。

最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從戰間期的歷史經驗汲取教訓,瞭解到經濟制裁絕不只是在穩定的世界秩序下所發生的一次次事件。經濟制裁會創造新的世界。本書講述的,是經濟制裁如何在發明之初,成為國際政策制定與制度建構的偉大實驗。站在百年後的我們,可以看到這場實驗確實徹底改變了整個世界。但新的斷層與泥淖也隨之出現,每一個都似乎難以跨越。

經濟制裁的成熟,讓國際政治上有更多工具可用,但與此同時,我們的政治出路卻顯然變得更加狹窄。經濟制裁在外交上就像一把鑰匙,能夠打開每一場危機的鎖頭,但它很少能打開新的門扉。面對21世紀各式各樣的共同挑戰,人類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更需要國際合作。我們應該認知到經濟施壓的侷限,並尋找新的工具來追求和平與進步。只不過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還缺少一種能夠彌合意識形態分歧的積極手段。創造它,是當代人們與後代子孫的任務。


好書推薦:

書名:經濟武器:金融制裁與貿易戰的誕生
作者:尼可拉斯.穆德(Nicholas Mulder)
譯者:譚天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3/10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509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