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南向政策期許台灣東南亞二代,發揮母系語言文化的優勢,成為「南向小尖兵」,為國家開疆闢土。本章聚焦在跨國經驗最為豐富的一群東南亞新移民子女,一般被稱為「海外歸國子女」或是「跨國銜轉生」,他們在海外有較長期的居住經驗,通常在中學或大學時搬回台灣。
「海歸二代」跟其他新二代的生命經驗存在怎樣的差異?首先,由於語言或口音,以及教育經驗不同,他們與一般台灣同儕的差異較為可見,也更容易被區分或標示出來,因此在教育銜轉過程中面臨語言、學習適應等挑戰。此外,海歸二代的家庭社經背景更趨於兩極化:社經地位較高者,父親多為台商、台幹或其他駐外人員,在海外認識母親,而後因為父親工作或是子女教育等因素搬回台灣;階級光譜的另一端,有些二代隨著離婚或分居的母親返回家鄉生活,也有些是移民母親在前一段婚姻所生的子女。
高社經地位海歸二代
留著長髮、長相秀氣的婷玉,大學前多在越南居住。她的台灣父親到越南尋求創業機會時跟當地母親相戀結婚。因為父母在北越的事業繁忙,婷玉跟姊姊曾經短暫跟台灣的祖父母同住,之後搬到胡志明市的外公外婆家,並就讀當地的台商學校,直到大學時才回到台灣。
婷玉描述自己是誤打誤撞、半推半就地「成為新二代」。在新南向政策的高峰時,她正在一所國立大學就讀,當時修習一堂創新實作規劃課程,她與同組夥伴在討論時「有點被迫要提出一個idea來」,她想到自己的生命經驗,便提議以新住民家庭為專案主題,沒想到引起老師肯定與同學關注:「就感覺……很特別!就是跟所有人不一樣……我們的題目在所有的題目當中就像是一顆星星一樣。」之後,她不僅受到媒體採訪,團隊後續也申請到移民署的專案補助,得以發展社會企業。
不過,婷玉在訪談中坦承,當時的她非常遲疑是否要把自己貼上「新二代」的標籤,她覺得揭露這個身分「會變得更弱勢的感覺」。突如其來的正面肯定,讓她意識到這個身分可能被轉化為紅利,媒體甚至用「台商公主」來稱呼她,即便她的父親其實只是台商工廠的幹部。她也清楚地意識到這些關注的前提在於「新二代」與「頂大學生」的反差連結,媒體想像中的高社經地位,或是學業成績的地位盾牌,讓她成為一個「非典型」、「特別」的新二代。
婷玉後來對於新二代身分的擁抱,以及媒體對於她成長歷程的想像,其實跟婷玉過去在越南的認同與經驗有所落差。她描述自己的家庭條件普通,私立大學畢業的父親、高中畢業的母親並沒有太多的文化資本挹注在小孩的教育上,但父親堅持「小孩要是個台灣人」,重視中文學習。台商學校是全中文的台式教育,她的越語讀寫能力相當有限,即便住在越南也像是個外國人。婷玉描述台灣對她來說是「又陌生又熟悉」的家鄉,每天臉書上滑的都是台灣新聞,同學們聽的都是台灣流行歌,學校裡看的也是中文報紙雜誌,回家聽的是台灣廣播節目,反之,她對越南社會脈動和流行文化少有掌握或興趣,看到越南新聞「有種與我無關的感覺」。
台校班上大約3分之1是駐外台灣家庭的子女,另外3分之2是台越混血,婷玉描述自己感受到的族群階序:「小時候會很自卑!因為老實講,會覺得就、就是你自己心中會有些認定,好像一個純native的台灣人的話就比較高尚。」她也發現,「純台灣人」同學的成績通常比較好,因為有台灣人媽媽幫忙照顧功課,在這個越南的「小台灣」世界裡,身為本地人的越南媽媽也面臨台灣的越南移民同樣的教養困境,她們不知道怎麼教育小孩,並非因為文化的落後,而是因為教材內容的差異。
婷玉在成長期間短暫返鄉的經驗,讓她接觸到台灣社會對於新移民或東南亞的汙名。例如安親班同學聽到她從越南來的,揶揄地問:「那你們是不是都划船上課啊?啊你們划船要划多久來學校,你們是不是都是沼澤、是田?」在這樣的氛圍中,她也內化台灣主流的意識形態,認為台灣是高尚、進步的,越南是低下、落後。她記得寒暑假的時候,每次回台灣都扛了一大堆食物、書。「在台灣的東西都像寶物一樣的珍貴!」她笑著說。婷玉的生命歷程後來的意外發展,讓她回過頭去反思自己的成長經驗,反而抱怨父母並不如其他同學家長有培育雙語資本的「遠見」,未能及早提供越語的加強學習資源。

在多重語言與身分間,尋找自我認同
同樣在越南就讀台商中學的Eva,則有著非常不同的感受與經驗。她對台商學校的印象是一個階級同質的小天地,讓同學們過著「像公主一樣的日子」,但她在中文學習之外,也能說流利的越南話,並有堅強的越南認同。
Eva在胡志明市有堅實的越南親戚社群:經營家族成衣工廠的父親,視越南人為事業夥伴,母親婚前在工廠當幹部,婚後也有意識地教導Eva跟弟弟說越語。Eva 5歲時,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到澳洲讀書,投靠親戚住在雪梨的越南城裡,原本希望藉此讓孩子加強英語能力,沒想到卻經歷赤裸裸的種族歧視。她意識到必須堅強起來保護自己不被欺負,同時也在緊密連結的移民社群裡強化對越南人的認同。
國中時他們搬回胡志明市,就讀台商學校,她才開始學寫中文。她覺得自己不同於台商學校裡的「純台灣人」同學,還有「另外一層身分」。她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維持著多語言使用:跟爸爸講中文、跟媽媽講越文、跟阿公阿嬤打電話時講台語,跟弟弟講英文。她描述自己日常生活中不斷地在跨語境翻譯:「我腦中想的是越南文和英文,然後我再把它翻譯成中文講出來,所以我們的腦袋裡面,其實是比別人再多運作一步。」她肯認這樣的多語翻譯,能夠幫助她更容易與人溝通、說服他人。
Eva描述在胡志明市讀中學是她人生中感到「最舒服」的時期,回到越語環境與親戚圈讓她如魚得水,她也在台商學校的階級泡泡裡感到自由安全。但由於家族結束在越南的事業,Eva在高中時跟弟弟搬回台灣跟阿公阿嬤住,就讀天主教高中的英文班。由於她說中文帶著ABC的腔調,但「明明就長了一副亞洲樣」,因此被同學批評為「假外國人」、「假ABC」。在重視群體生活的台灣中學生活裡,個性鮮明的Eva被認為是「特立獨行」、「搞身分特殊」,有些老師也覺得她不時挑戰權威,是個「壞小孩」。
她記得有一次上公民課,老師講課提到「台灣有很多男性啊,在台灣找不到老婆,會選擇去用金錢去東南亞找外籍新娘」,同學們就轉過來看著Eva:「那妳媽媽是不是外籍新娘?」Eva生氣地回應:「我媽是外籍新娘啊,外籍不等於你是用金錢交易來的,為什麼會被畫上等號呢?」儘管當時的中文不夠流利,她也勇敢地反問老師:「那老師,日本人算不算外籍新娘?義大利人算不算外籍啊?美國來的算外籍新娘嗎?」
描述自己經歷多次「漂流經驗」的Eva,經常感受到自己在當地沒有歸屬感,或難取得別人的認同:「我常常覺得我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我在越南人家會覺得我是台灣人,我在澳洲,他們覺得我是亞洲人,我在台灣,人家覺得我是越南人,我就覺得我好像在哪裡都沒有一個、都沒有人認同我。」
在台灣念高中時,正值服貿抗議與太陽花運動,她開始關心社會議題,參與社會運動的過程,也轉變了她的認同圖譜。一方面,她因為與台灣的生活與未來產生共感,感受與認同自己是這個共同體的一分子,「台灣人認同」不是一個先存的身分,而是透過具體的政治參與而發展出來:
在這些活動中,我認同我自己是一個台灣人,是因為我想要為了這件事情出力,我想要改變這個事情,我想要留在這個國家,我想要改變這個情況。我想要參與這個東西,久了之後就變成說,那我是不是(台灣人)?其實我也覺得我自己是台灣人,我才會想要為這個國家出一分力啊,我才會想要改進這個國家。
另一方面,她也意識到,想要改變、參與台灣政治,必須「搬出我台灣的那一面」,比較容易得到別人的認可。當時有意投入政治職涯的她,甚至主動註銷了越南的國籍。上大學前的暑假,她跑去某位綠營候選人競選總部報名擔任志工,當時正值新南向政策實施之際,對方本來覺得她年紀太小、對她沒什麼興趣,她主動表達自己是新二代的身分,以及對新南向政策的興趣:「可是我媽媽是越南人,我很會講越南文,你們的政策我都有看喔,我知道你們要幹嘛,你不覺得用我對你們是加分嗎?」對方才欣然錄取她。
身為台越二代的「閾限認同」(liminal identity,不是純越南人,也不是純台灣人),在新南向政策影響下的政治場域中,可能轉換為多元文化的身分紅利,但前提仍需確立台灣人的身分認同,Eva這樣描述:
當然新二代的身分還是比較特殊。當你有這樣子雙重的身分,你再去發聲,人家會覺得,喔,make sense,因為你是一半台灣人。如果你是一個純越南人,我來這邊說,我要改變台灣的新住民現況,沒有人要理你呀,你講話沒有分量。嗯,所以你要讓台灣人對你講的話有感覺,你必須,身分是台灣人。
Eva後來放棄了政治事業的想像,畢業後在一家傳產公司工作,由於公司有生產線在越南,她的越南語文能力與當地社會關係,讓她很快升上主管。然而,她仍遲疑自己是否是一個「適格」的新二代。她覺得自己不像多數的跨國婚姻子女,來自經濟弱勢的家庭。她帶著同情的語氣說:「我覺得大多數真正處於那種情況的人,他們沒有辦法發聲,他們說出來的話,沒人要聽,沒有分量。」因而覺得需要透過「比較說話有分量、認識人脈比較廣的人」,進行新二代的社會倡議才有實現空間。
好書推薦:

書名:成為「新二代」: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
作者:藍佩嘉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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