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的專業無價,因為它有難以用金錢衡量的「價值」。小至啟發一個孩子、改變一個家庭,大至對社會和國家的影響都極為深遠。然而,現實裡有件事卻與此相反,格外殘酷:這些無價的專業,往往難以轉化為合理的「價格」,也就是薪資。
許多人總是這麼想的:「當老師的,應該談愛、談榜樣、談藍圖與理想,談什麼錢呢?」
但說實話,談錢,其實很必要。畢竟,錢是維繫生活的基本條件,也是支持愛與理想的燃料。更何況,30歲之後的我,肩上已經不只是自己,還有一個家。
因此,對我而言,教職的其中一個推力,便是與現實逐漸脫節的薪資──專業「無價」。
買房的殘酷現實,如何一點一點擊碎我們
2023年,是我人生中距離買房最接近,卻也最遙遠的一年。
從年頭到年尾,我和先生花了不少時間看房。工作超過10年,我們的理財規劃頗為謹慎,生活開銷也一向務實。
原本以為,好不容易存下的自備款,終於能換來一個屬於我們的家,也自認涉獵了充分的房產知識,看過不計其數的網路和實體物件。然而,真正踏進市場,才體會到現實是如何一點一點擊碎我們的想像。
每次在奔波中的來回估價、出價,那些看似接近的每一步,最後都淪為無功而返。一次又一次,我只能安慰自己:「沒緣分、錢不夠、再努力。」但是,真的嗎?光靠努力,真的有用嗎?
在這個大通膨的時代,我和先生都是年資超過10年的國中教師,擁有碩士學位,收入穩定,生活樸實,共同養育兩個孩子,卻無法在雙北這個生活兼工作的區域,買下一間理想中的房子。
要不要買遠一點的房子,每天清晨5點就得早早起床?要不要買小一點的房子,等孩子們長大後再換房?要不要買舊一點的房子,靠著裝修,撐過幾年也好?
我們一次又一次調整期待,什麼採光、格局、公設,這些曾經覺得重要的條件,一樣樣放到考量的最後面。即使如此,買房仍然艱難,而且似乎離我們越來越遠。
歷經了多次的挫敗,我們做出一個妥協現實的決定,也就是延後買房計畫。買不起,就先別買了吧!至少,不必為了一個房,讓全家人的生活品質都瞬間陪葬。

房價飆升、物價高漲,教師薪資卻停留在過去
這不僅是個人的困境,更是整個教職的困境,突顯了教師薪資制度的問題。雖然,中學教師的起薪看似不低:大學畢業者為4萬多元,碩士畢業者為5萬多元,但在高房價與高物價的雙重壓力下,這些數字顯得蒼白無力。若以年薪而言,一位學士畢業的教師,至少要20年後,才會到達未來的百萬年薪。
你可能好奇,難道近年來,教師薪資都沒有與時俱進嗎?我們先來看看鐘點費,漲幅與通膨相較起來,顯得嚴重脫節。
自2006年起,將近20年,最低工資時薪從66元漲至190元,增幅高達187%。相比之下,國、高中教師的鐘點費漲幅僅約5%,從360元微漲到378元,從400元升至420元,完全跟不上時代變化。而國小教師,鐘點費從260元漲至336元。漲幅雖高於國、高中,卻仍與最低時薪的漲幅相去甚遠。
這樣的差距,不只是強調帳面數字,更反映了對教師專業的忽視。教師所投入的,從來不只是課堂上的教學時間,還包含背後長年養成的知識底蘊、隱形的情緒勞動。然而,當鐘點費低廉到近乎輕蔑,教師專業也不得不淪為一種被低估的存在。
尤其,目前教學現場仍面臨著教師人力短缺的困境。當學校有大量課務必須由校內教師以超鐘點的方式補位,或是招聘代課老師支援,卻只能提供如此低廉的鐘點費,究竟,如何吸引專業教師來承擔這些早已超負荷的工作?
在這樣的條件下,教師的來源勢必參差不齊,這不只影響學生的學習品質,也讓優秀人才不敢冒進。教學現場的惡性循環,因此加劇。
職務加給連年凍漲
至於職務上的薪資加給,對照實際的工作量,金額也實在難以令人滿意。特教教師的工作內容,如今越趨繁重,人力的需求量也很大,但「特殊教育加給」每月僅僅1,800元,而且此費用已30多年未調漲。
行政的「主管職務加給」會根據職位有所差異,從副組長的4,000多元,到處室主任最多7,000多元。但是對於需要承擔大量責任與壓力的職位而言,這樣的薪資難有吸引力。難怪,「行政大逃亡」每一年都要捲土重來。
以一個學士畢業,年資滿十年的國中教師為例:如果擔任一校的處室主任,加給後的月薪,扣除健保、公保、退撫金,實領約莫6萬元;如果擔任導師,當然更少,因為「導師加給」只有3,000元,而且已經凍漲十幾年。如果曾經受託「代導師」,幫忙顧班一整天,真的是實領100元。
這100元的背後,導師付出的是什麼?先不論「學生在,導師就要在」的潛規則,早自習、午餐午休、掃除時間都必須入班指導,其他的工作還包含:輔導管教、親師溝通、策劃活動,以及處理大大小小的突發事件。對於用心的導師而言,早已將這導師費翻倍又翻倍地投入在學生身上,豈是這點價格能夠衡量?
實質付出對比實得的薪資,簡直是天壤之別。

年資決定一切,教學熱忱卻無法量化
「專業無價」已令人唏噓,若再加上「勞逸不均」的現象,那就更令人心寒了。明明同樣的職務,領著類似的薪資,工作量卻因人而異。久而久之,也不免對體制內的「公平」產生了質疑。
教師A是一位國小教師,每週的工作時數早已超過40小時,但這只是基本。每逢校內大型活動之前,他還得緊鑼密鼓地加班籌備、開會。儘管如此,這些額外的工時,卻無法換來額外的報酬。就算可以申請補休,但一旦工作進度停不了,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補休時數不知不覺超過了時效。
教師B與教師C兩人都是國中教師,年資相當。教師B長年參與導師工作,日常忙於班級經營,幾乎難有真正空閒,而教師C因為某些緣故,通常只負責專科教學,也不需涉及其他行政或指導工作。儘管兩人的付出明顯有別,薪資結構卻幾乎沒有差異,並未依據工作量,獲得實質回應。
教師D服務於一所高中。他在教學上不斷創新,運用AI工具、合作學習等方式,提升教學成效,並獲得學生和家長的高度評價。然而,儘管他的教學表現出色,也只能依據年資,進行薪資調升。相較之下,資深教師E早已不再熱情與精進。他的教學與班級經營成效皆低落,卻能依年資,領取更高的報酬。
我當然明白,若要推動「教師分級制」,以不同工作的成效來給薪,絕對有實務上的困難──期待公平,卻可能衍生更多的不公平。不過,誰能幫我解決現實中的生活困境?
兼職政策開了門,卻沒真的讓人走進去
面對這樣的困境,我除了延後買房計畫,自然也開始思考「兼職」的可能性。
為了應對薪資的不足,教育部在2023年2月開放公校教師有條件兼職的政策。當時,我滿懷期待,認為這是改善經濟壓力的一大契機。然而,仔細研究政策細節後,我發現這些所謂的開放條件,其實依然限制重重,解讀空間模糊,而真正能符合條件的工作極少。
與其說是放寬,對大多數的教師而言,更像是形式上的安慰。有些教師天賦異稟,非常人能及,身兼多職而不踰矩;有些教師選擇踩在紅線上,一手領著公帑,另一手收穫滿囊。然而,對我來說,以上,我都做不到。
除了自認能力不足,時間和精力不夠榨乾,也過不了自己的那一關──我的道德觀。
進入公教體制前,我已經清楚它的規範,不曾動念去挑戰。只是,隨著大通膨時代的來臨,再加上兼職條件的限制,這份薪水顯得越來越薄……當然,我可以繼續過著習以為常的節流生活,也可以靠著理財投資來增加被動收入,只是不禁回頭思考:數年下來,自己在教職工作中發展出的種種專業知能,怎麼會如此「無價」呢?
價格的價。

別再用崇高的理想綁架教師
許多人認為,當老師是一份理想中的志業。教育的價值,豈能用金錢衡量?
從前,我也深信不疑。當初毅然從私校離開,選擇報考公校,就是因為相信:只要換得更多「時間自由」與「工作尊嚴」,哪怕薪資少一點,也沒關係,值得呀!
然而,8年過去了,教職工作的變化,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選擇。在「教師過勞」、「師道不尊」與「專業無價」這三大困境面前,我問自己:還有多少理由讓我繼續在原地堅持?我是不是值得過上更好的生活?
別再用崇高的理想綁架教師了。理想不能吃。我期待教師的薪資能逐步與物價相符,也期望這份專業能獲得更多實質上的支持。如果薪資待遇無法與時俱進,退一步,至少要給我足夠的「時間自由」;如果無法給足時間自由,再退一步,至少要給我充分的「工作尊嚴」……
可惜,都沒有。而我不願意再退了。於是,選擇離開。
「錢少、事多、低尊嚴」,這三大推力成為我告別教職的關鍵。因為我相信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過上更合身的人生。無論是否獲得更高的報酬,至少,我將擁有更多的尊嚴與自由──對我來說,它們也是「無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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