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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再是我父親》──法國馬贊迷姦案女兒的自白,從家族夢魘到為藥物操控受害者挺身而出

母親明明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她被下藥、被殘害,被交給陌生人蹂躪,她放棄不公開審理,將審判開放旁聽。她的理由是:這樣才能讓涉案的51個男人面對社會集體的目光,他們必須在更多人面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母親明明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她被下藥、被殘害,被交給陌生人蹂躪,她放棄不公開審理,將審判開放旁聽。她的理由是:這樣才能讓涉案的51個男人面對社會集體的目光,他們必須在更多人面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圖片來源:Obatala-photography/Shutterstock

在我書寫這段前言的此刻,亞維儂法院即將展開一場歷史性的審判。這案件,在法國是史無前例的。

審判將持續4個月,從2024年9月2日開始,每週開庭5天。被告共計51人,其中包括我父親,他們於沃克呂茲省(Vaucluse)地方法院刑事法庭出庭應訊,是因為性侵害我母親。案發當下她被丈夫下藥,她毫不知情,這樣的犯行持續了超過10年。

說得詳細一點,生下我的那個男人,被控透過交友網站邀約若干男性和他的妻子發生性關係,她因藥物而陷入昏睡、不省人事。他不收取任何費用,但要求錄影。

這些被告當中,18人暫時收押,33人行動自由但限制住居,直到2024年12月20日宣判。意思是,4個月的審判期間,他們能自由進出法庭,每晚都能像個光明磊落的人一樣安心回家。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好幾週的期間,我會和他們坐得很近,只隔幾張椅子。

這些被告被求處的最高刑期是監禁20年,會有49位辯護律師,罪名包括數種不同重大情形之下的性侵、集體性侵、數種不同重大情形之下的性侵未遂、集體性傷害、竊錄他人私生活、錄製或傳播私人影像、錄製或傳播他人之猥褻影像、持有未成年人之猥褻影像。

這一長串的罪名本身,已讓人難以忍受。此外,這場訴訟將有5位原告列席,也就是我母親、我哥、我弟、我嫂嫂、還有我。

為了證明我母親確實是受到藥物操控的受害者,我們必須面對我父親拍攝的2萬份數位檔案,包括照片和影片,殘酷的醜事全都攤在眼前。這樣的事發生了好幾十次,持續了好多年。其中偶爾會出現我的照片,而我一點記憶都沒有,也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這場審判並非不公開審理,而是開放旁聽。法院的空間已特別安排,好容納人數眾多的利害關係人,其中一間審判室是被告、律師與原告的空間;另一間則為民眾與媒體提供同步轉播。這樣的空間安排方式,我和母親與兄弟已經暗中準備了好幾個月。

於是,2024年9月初,我們將要出庭作證,接受一幫律師以及由專業人士所組成的陪審團質問。他們會審視、剖析我們的人生,將我們生命中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落搜個遍。幾年以前,我們還以為自己的人生很「平凡」。

我們很清楚這代表什麼意思──重新經歷這場夢魘,而且必須赤裸裸地面對眾人。除了必須承受重新審視這樁事件的痛苦之外,更糟的是,我們手無寸鐵。我們沒有相關經驗,也毫無前例可以參考。我們的家族故事確確實實是一場災難。我父親不只在他的妻子渾然未知的情況下,使用藥物迷昏並性侵她長達10年,他還把她獻給至少80位陌生男子,其中多數是在Coco.gg 這個交友網站認識的。他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窺淫癖,因此不收取任何費用。該網站最近終於遭到查扣,由於涉及數起刑案與2萬3千多起糾紛,網站已於2024年6月25日正式關閉。

馬贊迷姦案是來自法國東南部馬贊的多米尼克.畢立可對妻子吉賽兒.畢立可進行性侵長達9年。他不僅多次下藥並迷姦她,還邀請至少83名陌生男子趁她昏迷時對她施暴。圖為吉賽兒。圖片來源:Obatala-photography/Shutterstock

身為受害者與劊子手的孩子

身為受害者的孩子,同時也是劊子手的孩子,這份重擔異常沉重。

4年來,我試圖開創新的人生,切割我曾經深信的所有事物,儘管那是我藉以成長的信念。我的人生在一瞬間劇烈傾覆。過去的一切都被掃空,但未來在哪裡?當你習慣的生活被命運擊出一記全倒之後,如何計畫將來?我們家是一艘遇難的船,顛沛的航程宛如迷宮,將近兩年期間,我們每次前進都開啟一扇嶄新的門,門後是齷齪的新發現,是發生在我們的案件之前的、更早的事件之殘跡。源源不斷的波濤全是疑問,沒有解答。

我曾試著去釐清、去理解這個養育我長大的男人真正的面目,卻徒勞無功。直至今日,我仍怪罪自己竟然什麼都沒發現、竟不曾心生懷疑。我永遠不會原諒他這麼多年來的所作所為。儘管如此,我心中仍舊存在那個我曾以為熟悉的父親形象。那形象兀自深植我心,早已成為我人生舞台的背景。

2020年11月2日之後,我不再聯絡他。但決定命運的審判日漸漸迫近,而我愈來愈常在偶爾得以沉睡幾小時的時候夢到他。他和我交談,我們一同歡笑、同聚一堂。清醒之際,我又回到夢魘之中──和過去相較之下,現在是一場惡夢。而我思念父親。我指的不是那個即將受審的被告,而是曾經照料我42年的那個人。發現他殘酷的醜惡面之前,我曾經如此愛他。

我如何能夠做好準備,心平氣和地面對他?如何處理內心對於至親的糾結情緒?既憤怒又羞恥,同時卻也心懷同情。我得知他這4年換了3間監獄。我知道他待過哪裡:首先在亞維儂的勒蓬泰(le Pontet),然後是馬賽的博默特(Beaumettes),現在則是沃克呂茲省的德拉吉尼昂(Draguignan)。單獨隔離。我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他能適應嗎?他會不會因為想念我們、因為孤單、因為被迫與世隔絕而痛苦?緊接著浮現的念頭,卻讓我咬牙切齒:這不過是執行正義而已,看看他對媽媽、對我們、對這個家做了什麼壞事。就讓這個喪心病狂的傢伙自生自滅,他是咎由自取。

我的父親是罪犯。這是個殘酷的事實,我必須學習和這個事實一起活下去。我必須習慣一股撕心之痛從兩端拉扯著我,一端是對於真相與正義的渴求,另一端是我內心仍未消失的、對他的愛。

有時候,我心中會湧現一股被遺棄的感受,那侵蝕我心,壓得我喘不過氣。爸爸,你為何離我們這麼遠?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告別父親了。事實上,是這場審判喚醒我心中的小女孩──她還未能斬除父親的形影。我害怕自己無法討厭他。或許,這場審判能幫助我以某種方式,向心中的父親徹底訣別。我父親當然還活著,但我或許永遠無法直視他的雙眼,告訴他:他曾經對我多麼重要、又如何毀滅了我人生的一部分。他熄滅了從前的光輝,踐踏了我天生對男性抱持的信心。

荷蘭阿姆斯特丹當地女權遊行,舉著關於吉賽兒的標語。圖片來源:Dutchmen Photography/Shutterstock

藥物迷姦比想像中更猖獗

我家這樁案件,揭露了一項在法國被嚴重低估的社會現象。發生於社會上、乃至於家庭內的「藥物操控」,比一般所想像的更為猖獗。這套操控模式是性侵者最愛用的武器。關於這現象,目前我們仍舊沒有可靠的統計數據。更不用說,我父親於2020年被逮捕時,沒人提到這件事!

藥物操控難以界定,不容易鑑別,相關數據不足,診斷機制不良,因此受害者孤立無援,而受害人士形形色色,除了女性之外,偶爾也有男性、兒童,甚至新生兒與年長者,涉及所有社會階層。我們都聽過液態搖頭丸(GHB),也就是俗稱的「迷姦藥」,但是誰會想到,下藥者竟是親人,而藥物還是從家裡的藥櫥裡拿出來的?

殺害女性、性侵兒童,近年許多駭人聽聞的事件,全都彰顯一個現象:性暴力案件通常涉及某種特定權力的運作方式,因此這類案件並非個別的單一事件,而是既定體制的慣行。藥物操控也不幸如此:絕大多數的受害者都是女性,而在有資料可供統計的案件當中,70%皆屬性暴力。私生活空間是這類暴力最常觸及的場域。

關於這一點,可參考國家藥品與健康食品安全管制中心(ANSM)的研究結果:2021年,警方根據報案案件轉交的727筆警告當中,有82件屬於藥物操控,我們因此得以概略敘述這些受害者的樣貌:其中多數為女性(69.5%,但比例應該更高),年齡介於20歲至30歲之間。使用的藥物大半是一般常用藥:抗組織胺藥、抗焦慮劑、安眠藥、類鴉片藥物(56%);其次為搖頭丸(MDMA)(21.9%);著名的「迷姦藥」比例很低(4.8%)。下藥者經常是熟人(41.5%),案發現場常是私人空間(42.6%)。

安眠藥、過敏藥、止咳藥等原本應該用來治療的藥品,卻因為其鎮靜效果與肌肉鬆弛效果,而被人移作他用。另一項值得注意的特徵是,受害者經常對此毫無自覺,譬如我母親就是如此。她們完全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家庭暴力原本就特別難以啟齒或採取行動,這類案件的受害者更因記憶模糊而無法指認犯行或加害人。藥物操控非常陰險,難以察覺。加害人因此認為自己不會遭受懲罰,犯行可能就這樣持續幾個月,甚至好幾年都沒人知道。

在許多案例當中,性侵犯的策略經常是讓受害者失去反應能力,像關掉一盞燈一樣。她成為一件毫無反應的物品,像一尊木偶任憑加害人擺布。此外,一些專家分析指出,藥物迷姦日益猖獗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它製造一種錯覺,減輕加害人的罪惡感,因為他們認為受害者一點感覺都沒有、醒來就全忘了。

然而,受害者並不會遺忘一切。她的身體與潛意識,都殘留暴行的烙印。而且,她在不知情之下服用的藥物副作用折磨著她。性侵受害者要報案已是極度艱難之舉,如今加上記憶模糊、對暴行沒有印象,唯一僅存的便只有沉默、不安與醜行。

這些受害者保持緘默,更確切地說,她們幾乎不曉得自己是受害者。她們的健康情形惡化。她們心懷擔憂,卻又不知原因何在,接下來又是一連串折磨:尋求治療,卻苦無對策,因為醫生們並未接受相關訓練,看不出病人已被下藥。結果就是,沒人想到這個可能性。異常的疲倦、記憶喪失、跌倒、作嘔,這些症狀並未被歸因於服藥過量,就因為病人告訴醫生她並未服用藥物!

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受害者懷疑自己被下藥的時候,坊間的檢驗所與小診所就變成確確實實的診療死胡同。藥物篩檢是唯一能夠檢驗可疑藥物的管道,但很不幸,藥物檢測實際上並非療程的一部分。於是又來了一連串的受罪,受害者必須自掏腰包,搜尋昂貴的證據,她陷入孤立無援的陷阱,而當她精疲力竭蒐集證據的同時,提出告訴的可能性變得愈來愈渺茫。

問題的核心就在這裡:如果近在咫尺的醫護人員毫無管道來辨識這類暴行的話,那怎麼能夠保護受害者呢?鼓勵報案,卻不強化司法機關與坊間醫療機構的連結?

治療藥物操控受害者仍是當務之急。這類暴行並非只是社會新聞,而是確確實實的公共衛生議題。跌倒、昏迷、記憶障礙、睡眠障礙、體重減輕、戒斷症候群……不僅如此,針對藥物迷姦的全國調查指出,已知的可避免之風險亦包括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非預期懷孕、在公共場所發生意外等。醫療高層機構、司法機關、警察體系、社運界……這議題涉及許多不同領域,人人都有責任。

在巴黎的塗鴉,「M'endors pas」(別讓我昏睡)。圖片來源:Guallendra,Wikipedia,CC0

首當其衝的受害者,卻替我們撐起世界

要總結這段前言,我無法不向我母親致意。她是我所知道最堅強、最令人欽佩的女性。她今年72歲。人生中難熬的時刻與全然無望的絕望,她很早就經歷過了,比我更早上許多。她在9歲那年失去親生母親。那是1962年1月的寒冬,據當時的說法,死因是「一場久病導致的後果」。今日的說法較為簡短:癌症擴散。可想而知,喪母的悲慟像烙鐵重創一個孩子的一生,將她的未來重新洗牌。我母親鍛鍊出鋼鐵般的心志。她從不屈服。她熱愛生命,無論人生給她的是驚喜、抑或出人意料的壞消息。

我父親的罪行東窗事發之後,我母親搬離她和丈夫的房子,幾乎沒有流淚。50年的共同生活瞬間破滅……我看著她打開紙箱、選擇留下哪些家具、清空櫥櫃、拿下原本掛在牆上的相片,態度莊嚴得不可思議。儘管她處於脆弱狀態、精疲力竭,她依舊克制、持重、屹立不搖。她沒有別的選擇。她必須離開。離開這座村莊,離開她居住的社區,離開她的朋友,遠離她曾經如此深愛的山丘與灌木林,獨自繼續她的人生,雖然她連自己要去哪裡都不曉得。

我和她非常不同。我的個性是一本攤開的書,無法掩飾自己的情緒。至於她,她像是中世紀的女王。抬頭挺胸、絕不低頭,沒有半句埋怨。她是真正的英雄,昂首站立於廢墟之間。

這兩年來,媽媽扛下主導我們一家的重責大任,但她明明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她被下藥、被殘害,被交給陌生人蹂躪。她花了很多時間和她的孩子們對話,傾聽我們的心情。當時的我被憤怒與絕望擊垮,有時早上無法起床。媽媽總是鼓勵我走出門、動一動、和人見面,整頓我的人生。

她就是這樣整頓她的人生。她在另一個地區安頓下來,那兒沒有半個她認識的人。她學會獨自生活,重新開始駕駛、維修房子、處理瑣碎的行政手續──這些事原本是我父親在做。她建立了新的人際關係,認識新朋友,絕口不提她從前的人生,並重新開始做運動、接觸藝文活動……她很陽光、很風趣、很有活力。她的最終目標是重拾正常生活,奪回命運的自主權,遠離某些人的好奇目光。我們從沒見她崩潰過。性侵她的人當中,有一名愛滋帶原者,在得知這件事時,她也沒有崩潰……她是個多麼高尚的人啊,我們從沒聽過她誹謗我父親!

最近幾個月,媽媽敦促我保護自己。我奮不顧身投入這場戰鬥,試圖遏阻法國的藥物操控行為。在媒體拋頭露面並非易事。扮演吹哨者的角色,亦有其負面效應。

我汲取力量的泉源,是我母親常說的一句話,這句話很有她的個人特色:「繼續相信人生,相信生命會給你最美好的事物。」這句話是不是很天真?恰好相反,這句話使我屹立不搖。

放棄不公開審理是媽媽的決定。所以,這場審判將開放旁聽。她的理由:這樣才能讓涉案的51個男人面對社會集體的目光。不公開審理簡直太便宜他們了。他們必須在更多人面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決定,我們一起討論了很久。這是她的選擇,我尊重她的選擇。儘管我很害怕,到時候我們家的案件會暴露在媒體面前。到時一定會洩漏許多細節、流傳許多謊言。個人隱私即將被撕裂成碎片,該如何做好心理準備?如何面對剝奪感、以及侷促難安?

我的母親重獲自由了──這是她本人的用詞。我在媒體上的行動,是她重拾自由的原因之一。她說,如果連她自己都以身為受害者為恥的話,那我們是沒辦法幫助受害者的。她是這樣說的:「卡洛琳,謝謝你為了所有在私人生活領域受害於藥物操控之人所付出的一切。我會讓你瞧瞧這場奮鬥的最佳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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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你不再是我父親:既是法國馬贊迷姦犯的孩子,也是無畏直面邪惡的母親之女,她如何面對這一切?
作者:卡洛琳.達里安(Caroline Darian)
譯者:周桂音
出版:臉譜
出版日期:202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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