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的千年奴隸史：戰爭、掠奴與族群融合｜艾瑞克．湯普森（Eric C. Thompson）／獨評讀好書

西元1765年，民答那峨島的馬卡圖林火山爆發，帶來毀滅性的衝擊。火山灰覆蓋了拉瑙湖（Lake Lanao）周邊伊拉農族（Iranun，意為湖民）的田地，將那個地區變成實質上的荒漠。倖存者被迫從他們的山區村落遷移到沿海地區，靠近那裡的「沖積平原族群」（又稱馬京達瑙人〔Maguindanao〕）。伊拉農族失去農耕這個謀生手段，只好另尋生計。很多人選擇出海，捲入馬京達瑙人和陶索人（Tausog）爭奪貿易、權力與威望的長期對抗。

伊拉農族乘著大船在東南亞沿海大肆劫掠，惡名遠揚令人畏懼。他們的主要目的是抓捕村民和漁民，滿足馬京達瑙人和陶索人的蘇丹國與港口日益成長的勞力需求。被抓的人變成值錢的商品，在霍洛島（Jolo）等地的奴隸市場買賣。抓捕行動越過馬六甲海峽去到孟加拉灣，沿著半島東南亞海岸，北到菲律賓維薩亞斯群島和呂宋島，南到爪哇海，東到摩鹿加島和更遠處。在整個東南亞，被伊拉農族抓捕的男人、女人和孩童成千上萬，長期下來也許多達數十萬。

伊拉農族乘著大船在東南亞沿海大肆劫掠，惡名遠揚令人畏懼。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奴隸的多重身分：不只是被壓迫者

靠突襲和掠奴來增加社群的人口和勞力，在東南亞很多地區相當常見。幾千年來，捕捉並納入其他族群的行為，在定義東南亞族群身分和重塑族群成員方面扮演重要角色。俘虜的命運往往有天壤之別。很多地方傳統上會讓被抓的人融入抓捕者的社會。時日一久，被抓的人或他們的後代可以變成自由的平民，有些人甚至有機會創造財富或登上高位。但也有人淪為悲慘的奴隸。

突襲和戰爭得來的俘虜重新配置東南亞各地的人口、文化與社會。俘虜通常會吸收抓捕者的語言、習俗和宗教信仰，也會跟當地人通婚，融入當地社會。不過，被抓捕的人對他們融入的社會的文化也可能產生顯著影響。

俘虜加入後，東南亞社會的結構並不是簡單地劃分為「奴隸」與「自由人」兩大類。某些情況下，本地家庭會依照親屬關係對待融入的俘虜，比如當成子女、妻子或丈夫。另外一些情況是，如今英文稱為slave（奴隸）的人，是奴役與義務的複雜等級下最不自由的人。社會身分主要取決於人在這些義務網絡裡的位置，而不是取決於人的「族群」。緬族和泰寮族的王國，以及他們之前的高棉人，都發展出複雜的主僕體系。

在緬族的王國裡，原則上每個人都是受制於國王的克允（kyun，意為奴僕），國王可以將克允賞給宗教組織和私人，也可以隨意收回。在實務上，緬族王國的政治，就是君主、僧團和其他權貴之間爭奪克允的持久戰。個人可以自願或非自願成為克允，比如宣誓成為克允，以換取高位者的保護或償還債務。戰俘是最普遍的非自願克允。君主想要透過抓捕克允增加財富與權力，是戰爭的主要動機。

不是所有人都被歸類為克允，也有人是阿提（athi），傳統上這類人被稱為「自由人」（相對於受束縛或被奴役的克允）。不過，阿提仍然是國王的克允。差別在於，阿提並非隸屬特定個體或機構，並且有繳稅和服役的義務。阿提的地位未必高於克允，這兩種名稱只是用來表明個人對君主的義務，而非自由或被奴役。直接服侍君主的克允，有可能是王國地位最高的個體。

暹羅王國（現今泰國）同樣設有複雜的奴隸與僕從制度。16到17世紀，阿瑜陀耶的統治者將徵兵制改為和平時期的徭役制度。男性被登記為庶民（phrai），接受頭目（nai）管理，頭目可以代表國王動員數十、數百或數千人。在和平時期，同樣數量的人可以動員來投入建設計畫、灌溉維修和其他公共工程。也有人被歸類為奴隸（that），這些人可能是戰俘，也可能是積欠債務。這種身分是世襲的，不過欠債的奴隸只要清償債務，就可以擺脫奴隸身分。有些人自賣自身，也許是為了規避庶民的兵役，或籌措經商資金。大多數戰俘都是在低地諸侯國和王國的戰爭中被俘，但高地的人口也可能被抓捕淪為奴隸。

廢除奴隸制度的殖民者

從17世紀開始，來自嘉萊族（Jarai）等高地族群的俘虜，是阮氏王朝所占港口奴隸市場的重要貨源。南方的越族密集使用奴隸耕作，尤其是湄公河三角洲發展的大規模農業。阮氏王朝宮廷和官員大量使用奴隸，其中有些奴隸會變成他們的重要幕僚。越族和其他低地族群同樣也會被高地人掠奴，高地人會將他們併入群體、販賣，或當成禮物獻給西邊的高棉、暹羅和寮族統治者。

在大越北部，奴役現象並不那麼普遍。占族和其他非越族戰俘偶爾也會淪為奴隸，卻很少融入越族社會。另一個高地族群布婁族（Brao）住在嘉萊族的北邊和西邊，至少1千年前就開始被抓捕為奴隸。19世紀掠奴行動加劇，他們於是在聚落周遭築起防禦工事加強防衛。直到法國軍隊控制高地，他們才不得不放棄加固的村莊，重拾游耕生活。

法國人自認控制高地是結束奴隸買賣的「教化使命」。從19世紀晚期開始，法國人終結了高地的掠奴傳統，帶來一段相對和平的時期。在此同時，他們廢除了寮族與暹羅傳統的納貢關係，以殖民時代的稅賦與徭役取代。

大約同一個時期，英國人也嘗試在緬甸的殖民地廢除奴隸制度，為高地帶來和平，只是成效不如法國人。1860年代，比東南亞其他殖民者更依賴奴隸的荷蘭人也下令禁止荷屬東印度的奴隸買賣。致力改革的暹羅國王朱拉隆功（Chulalongkorn）在1868年登基後，逐步廢除奴隸和債役制度。從19世紀起，西班牙是殖民時代最早廢除奴隸制度的殖民者之一。

致力改革的暹羅國王朱拉隆功（Chulalongkorn）在1868年登基後，逐步廢除奴隸和債役制度。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奴隸交易塑造人口流動與同化

到了20世紀，強迫性的束縛和奴役在東南亞已經相對稀少。但直到最近幾百年前為止的幾千年時間裡，奴隸交易塑造了東南亞各地人口的移動與同化，它同時也是東南亞規模逐漸擴大的社會裡身分等級發展的一環。儘管親屬關係依然重要，但王國、蘇丹國與帝國採用的組織原則，不再像過去以親屬關係為基礎。親屬關係經常被用來比喻這些全新等級關係，比如儒家制度以孝道來建構帝王和子民之間的關係。只是，想要控制越來越複雜的社會，重點不在親屬關係，而在軍事力量和外交，既是社會契約，也是高壓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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