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人類學家的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在2009年出版的《不受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無政府主義的歷史》一書，帶領讀者來到一大片介於印度、緬甸、泰國、寮國、柬埔寨與中國（雲南、貴州、廣西與部分四川省）之間，名為「贊米亞」（Zomia）的廣大地域；並在回溯西元前到20世紀初的長時段歷史後，指出這裡是世界上曾經存在時間最長、面積最大的人口避難區之一。因為，這裡群山疊嶂、溪谷深切、地形破碎，發揮了地形摩擦力，碎化了任何有意延伸、蠢蠢欲動的國家勢力。
斯柯特以「高地」（hills）、「谷地」（valley）的對照區分，觀察到贊米亞高地儘管鄰接以水田稻作為核心的「谷地」悠久農業國家，卻能以相對偏遠的位置，不曾被任何國家完全吸納，而成為逃離國家或始終遠離國家的個人或人群流動、聚集或分散的地方。所謂贊米亞人，不是單一語言、文化或血緣的民族，而是多元語言、人群與文化在贊米亞空間的多重匯集，進而衍生出複雜多樣、甚至相當流動的認同關係。
然而，他們的共有認同卻是：不成為任何國家的臣民，成功逃避來自國家的課稅、徵兵、徭役，甚或戰爭、瘟疫與奴役，並發展出游耕、狩獵、散居、自由遷徙的小型社會，無視權威、不需奉承，在邊緣得到真正的自由與自治。如果這就是採行定耕、水利灌溉、定居、遵服權威等所謂「文明觀」定義的「野蠻」，那就讓「野蠻」得到徹底的解放吧！
沒有國家的世界存在嗎？
本書雖應用大量的歷史研究成果，卻意圖掙脫「文字歷史」的窠臼，以口傳的非文本與多線時間觀，取徑「一條嶄新的歷史認識之路」，讓我們質疑人類社會關於國家的想像，探究國家的必要，更賦予「逃離」國家的概念與行動一種積極性、主動性與策略性。最終，則以東南亞高地的歷史，證成斯科特所主張「無政府主義」社會的存在與可能。
在斯科特的理論體系中，贊米亞高地是特例嗎？非也。本書的閱讀與理解，必須進一步搭配斯科特2017年出版、以兩河流域古文化為討論基底的《反穀》（Against the Grain）一書（2019，麥田）。中譯版的副標題──「穀物是食糧還是政權工具？人類為農耕社會付出何種代價？一個政治人類學家對國家形成的反思」，充分說明「反穀」探問的議題：文明／野蠻、中心／邊陲、國家／部落、農耕／游牧、先進／落後等相反共生的概念與歷史，與本書具有緊密的相關性與連續性，從而更能理解本書探末的理想境界。
對於正在追求國家名實相符、凝聚認同、對抗中國強力壓境的當代台灣人來說，斯柯特這本從東南亞高地歷史質疑國家形式與國家存在的專書，可以提供什麼啟發？在破解國家本質後，我們是否可以翻轉民族國家的性質、視其為追求自我治理的框架？向來位處於亞洲大陸邊陲的島嶼台灣，在美中日三國地緣政治角力中尋求困境突破的我們，是否可能如贊米亞高地的人群，致力於逃離帝國「天下莫非王土」的龐大身影、「五千年」歷史文明的宣稱籠罩，建立專屬於島民、看似微小卻無限自由的空間？
原住民不是天然存在：「憲判17」如何讓民族建構更艱難？
不只如此，2022年10月28日台灣憲法法庭宣判「違憲」的「憲3字第17號．西拉雅族原住民身分案」（簡稱「憲判17」），因未能理解台灣現行法定16族係經由國家長期分類、建構與共識形塑始得以生成的歷史，而在針對「同屬南島語系民族之其他台灣原住民族」之「是否」與「如何成為」原住民族時，提出「民族認定」先於「身分賦予」的要求，將使多數不曾經驗族群界限的平埔原住民，不得不展開艱難的民族建構工程。
面對這一當代台灣的原住民族大事件，翻看本書第7章「族群形成和進化」所討論的「一個激進的建構主義案例」，實在強烈有感與反思。我們必須承認，國家（或學術上）以體質、語言、文化所從事的客觀分類或建構的族群（或民族），係以後設的強制分辨在重構人群關係，現實世界的混雜、糾葛與流動，反而因此同質化與單一化了。而剛性認定與快速轉換的認同之間，究竟有多少混沌揉雜需要釐清？當下的落差又該如何彌補？闔上書頁，不得不陷入沉思。
（作者為中研院台史所兼任副研究員）
好書推薦：
書名：不受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無政府主義的歷史
作者：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
譯者：許雅淑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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