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已經聽過這個故事，可以打斷我：有位患者走進酒吧……或故事其實是這樣的……那位患者先走進診間，然後醫師又再一次重申，她經歷數月甚至數年的症狀都很正常，是衰老造成的、是情緒變化的表現，只要忍耐一下就好，或最讓人不舒服的是「這都是你在胡思亂想」，因此她才走進酒吧（難怪女性酗酒率上升，雖然這個趨勢不太健康）。
現實狀況一點都不有趣，因為你可能不僅聽過這些言論，甚至親身經歷過。問題在於：為什麼？為什麼你去看醫生，尋求幫助，描述自身症狀，但卻在沒有接受任何診斷的情況下離開診間，感覺自己被忽略，甚至沒有任何希望可以緩解不適？
五花八門的更年期困擾
對於身處更年期過渡階段，或已停經的女性而言，無法獲得適當治療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對自身病因的理解不足，也就是不瞭解潛在疾病或問題會如何透過症狀表現出來。賀爾蒙的變化可能會導致多種症狀，而每位患者的表現方式都不同，這讓辨識、診斷和治療變得困難重重。
醫師和患者都該瞭解有哪些潛在症狀，因為這些症狀不僅是熱潮紅、夜間盜汗、骨質密度下降以及泌尿生殖系統相關症狀等那麼簡單。以下是可能與更年期或圍停經期有關的多項症狀：胃食道逆流（GERD）、粉刺、酒精耐受度改變、焦慮、關節疼痛、關節炎、氣喘、自體免疫疾病（才剛出現或惡化）、脹氣、體型變化／腹部脂肪、體臭、腦霧、乳房脹痛、脆甲症、口腔／舌頭燒灼感、慢性疲勞症候群、皮膚蟻走感、性慾降低、牙齒問題、憂鬱、精神無法集中、暈眩、眼睛乾癢、口乾、皮膚乾、濕疹、電擊感、疲勞、纖維肌痛症候群、五十肩、生殖泌尿道症候群、頭痛、心悸、高膽固醇／三酸甘油脂過高、熱潮紅、尿失禁、胰島素阻抗、腸躁症、易怒、耳朵癢、皮膚癢、腎結石、記憶問題、月經週期變化、心理健康障礙、偏頭痛、情緒變化、肌肉疼痛、夜間盜汗、非酒精性脂肪肝病、骨質疏鬆、性交疼痛、肌少症（肌肉減少）、睡眠呼吸中止症、睡眠障礙、毛髮稀疏（頭部）、皮膚變薄、四肢刺痛、耳鳴、顳顎關節炎（TMD）、多毛（鬍鬚）、泌尿道感染、陰道乾燥、眩暈、體重增加、皺紋……
光是閱讀這份清單，就能得知賀爾蒙變化的影響有多麼深遠，也能瞭解為何患者幾乎需要跑各科別求診，僅僅是因為目前尚未識別出某症狀是由於雌激素減少所造成。這也是為何停經症狀可能會被誤認為其他疾病的症狀而造成誤診，或者為什麼相似症狀會有超過一種成因（如甲狀腺機能低下症與更年期等）。
症狀不一致，也沒有固定的檢查方法
醫療專家很愛讓事情維持一致，但更年期卻不按牌理出牌，出現的症狀都十分「有個性」。雖然內分泌的變化以個體而言相對類似，但出現的症狀卻不同且多元。並非所有女性都會經歷我列出的所有症狀，但大多數女性會遇到其中一部分。而每人出現的症狀也有所不同。停經症狀從更年期初期就會開始，可能會持續數十年。有時可能會在更年期初期同時被多種症狀轟炸，在停經後慢慢緩和，有時也可能遇到截然相反的狀況。
在醫療界有種說法：「如果它看起來像鴨子、叫聲像鴨子，那麼它可能就是隻鴨子。」那麼，更年期又是哪種鴨子呢？這會根據日期、當日的時間、出現的證據，還有其他種種因素而定。停經症狀在你身體顯現的方式會根據基因，以及飲食、運動、是否抽菸和生育史等的生活型態而定；也會受一些因素影響，包含體重、BMI、氣候、社經地位，甚至是對於更年期的文化信仰與態度。
症狀各式各樣，代表更年期沒有特定且明確的診斷方式。也沒有一套適合更年期女性的常規檢查。就醫療方面而言，在症狀發生前，醫師會透過健康檢查來檢測常見症狀或疾病是否出現，因此可以採取預防策略和其他動作來解決問題。我們的檢查包含血壓、特定的癌症種類（如子宮頸癌、乳癌與攝護腺癌）、骨質疏鬆症，以及憂鬱症等等。這些檢查通常都會使用某種工具或醫療科技；但就某些狀況而言，比如憂鬱症，就會請患者填寫問卷來完成檢查。
但是，卻沒有一套標準檢查可以檢測出更年期的發生，部分原因是因為沒有更年期症狀的解藥或預防措施。更年期是無法避免的。然而我們知道，由於雌激素和其他性賀爾蒙的分泌不斷減少，有許多症狀或疾病從進入更年期時就開始出現，到了停經後期時也持續發生。適度檢查不僅可以減緩症狀與消弭混亂狀況，也可以知道該實施何種目標預防措施，讓健康與壽命得以延長。
性別偏見與刻板印象，讓一切不適都被歸咎給「女人想太多」
更年期的確只會影響擁有女性生殖器官的人，但是大家卻常帶著莫名歧視感，認為這是「女人的問題」，而醫師或文化風氣也對此毫不在乎。因此，人們會將非常真實且可能改變健康狀況的症狀，視為情緒與心理問題或認定為情緒波動，都是患者必須忍受或想辦法撐過的。不妙的是，這並非新趨勢，而是已經發生了上千年。
我們現在知道女性可能正遭受停經症狀所苦，但在希臘神話中，人們卻將這些狀態描述為「子宮的哀傷」，意思是因子宮造成的一種瘋狂狀態。後來古希臘醫師希波克拉底發明了「歇斯底里」（hysteria）一詞，意指同樣源於子宮的一種疾病，他認為子宮會在身體中到處遊蕩，釋放有毒的物質，因此造成如顫抖與焦慮等症狀。
即便希波克拉底醫師的執業時間是在2千5百年前，他的理論仍深深影響著現今醫療人員的想法與診斷方式。傳統觀念裡，認為女性的健康問題基本上都是源自情緒或心理狀態，這種觀念歷久不衰，甚至造成了現今所謂的「性別疼痛差異」。這個詞彙恰恰顯示出了混亂的現實：女性比男性遭受到更嚴重的慢性疼痛與慢性症狀時，她們感受到的疼痛往往會被低估，也無法得到妥善治療。如果是女性，又是有色人種，隱形的程度就更嚴重，受到的疼痛甚至更不可能受到完善治療。
這個差異不僅是理論而已，已經有其確實存在的證明。根據研究，若在急診室中，女性和男性正遭受同等嚴重的痛苦，但女性平均而言會需要多等待16 分鐘，才能得到緩解疼痛的治療（如果你曾遭受過極度痛苦，就會知道16 分鐘的長度就跟一輩子沒兩樣）。醫師通常都開立鎮定劑或抗憂鬱藥物給女性患者，而非止痛藥。相較於男性患者，女性患者的候診時間通常更久，看診時間也較短。
她們去看診，卻什麼幫助都得不到
我很討厭這麼說，但這些統計數據一點都沒有讓我吃驚。這是因為我曾親自見過這種糟糕的看診方式，而在我醫學生涯的早期階段也做過同樣的事，這讓我內疚不已。
我就讀醫學院之後，在90年代成為新手醫師。當時我有注意到某一類患者的狀況，就先簡稱他們為「WW」。WW來看診時，通常都會描述自己的一系列症狀，包含：體重增加、腦霧、易怒、關節痛、性慾下降、睡眠品質不佳與疲勞感。同事會說：「3號檢查室有位WW患者，加油，祝好運。」我其實很不想這麼寫，但這代表我們即將面對一位「滿腹牢騷的女人」。我們現在明明就在採用現代醫學，但卻像古代醫師一樣，將合理的症狀和情緒化混為一談。
我和我同事當時都知道，這些患者很有可能進入了停經的過渡期。但在給予指導、管理和治療更年期方面，我們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正確的指導或教育。
此外，我們也學到，由於對生活狀況和壓力的不滿，女性患者常常會抱怨自身症狀，甚至將心理問題轉為生理症狀。「一切都是她在胡思亂想。」這個醫學口號在當時十分常見。如果確認該患者正處於更年期階段（但也是要在她連續12 個月沒有月經後才能確認這點），我們可能會提供更年期賀爾蒙療法（MHT），然後就再也不過問患者的狀況。如果她才剛進入更年期階段，好，那麼我們什麼都不會提供，會堅持要她等到一整年都沒有月經後，才會開始提供治療。
更年期症狀普遍缺乏認知與診斷的狀況，導致女性得承受不必要的痛苦。在親身受到這些症狀所苦之前，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的身體疼痛不堪、經歷了許多全身是汗的無眠夜晚、髮量稀疏、體重增加，認知能力也變得遲鈍。這些症狀嚴重干擾了我的生活品質，動搖我對專業能力的信心，也讓我察覺自己沒有好好照顧進入更年期的自己。
我發現自己會有這些情緒，是由於賀爾蒙失調與下降所造成的之後，就想起了那些遭遇與我相同的患者，他們向醫療人員尋求協助，卻沒有得到所需的支持與協助。我感到內疚又抱歉，因為自己當時也是造成這個狀況的一份子。
醫學院與實習期間的訓練不足
對於進入更年期或停經後女性所面臨的照護不足和持續誤診的狀況，你可能會認為醫師們是罪魁禍首。然而，僅僅把責任歸咎在醫師身上，就是見樹不見林了。這其實背後有更大的問題，特別是與醫學生在學校學到的內容，以及執業醫師需要受到哪些教育才能保有執照有關。如果不推展更完善的教育，我們永遠沒辦法以更圓滿的方式來管理更年期的狀況。
醫師偏好的診斷過程就像這樣：首先是分析症狀；這些症狀與X、Y 或Z 的診斷內容一致。接下來，患者的檢查結果排除了X和Y 診斷，就可得知問題一定是Z。得到診斷結果有時就是那麼簡單，但並非總是如此，過程也並非那麼隨意。醫師必須運用智慧，利用多年所學將症狀與可能的成因結合在一起，也必須遵循標準的醫療實踐方式來確認結果，因為這就是醫師所學到的。
醫學院和住院實習階段所教育的十分有限，只談到賀爾蒙變化最常見的症狀。我在醫學院學到關於產科、一般婦科、青少年婦科、婦科腫瘤科與手術等知識都是既高等又十分重要，但更年期相關的知識卻被劃分到「其他」的區域，學習過程中只獲得極少的時間與注意力。舉例來說，在住院實習期間，我學到的更年期症狀僅包含熱潮紅、體重增加、情緒波動、泌尿生殖系統的症狀，以及睡眠障礙。僅此而已！
藉由實際經歷以及親身投入數百小時的研究，我終於瞭解到，內分泌老化的狀況比那常見的5個症狀還要來得複雜得多。我是位婦產科醫師，我的專業領域是卵巢方面的治療。卵巢是一對橢圓形的小小腺體，會分泌雌激素、黃體素與睪固酮，這些賀爾蒙對於經期、生育能力與懷孕而言至關重要。然而我所受到的教育，並沒有讓我更瞭解賀爾蒙分泌的減少是無可避免的自然現象，我也沒有學到心血管疾病、神經退化性疾病、特定類別的癌症與生活品質惡化與這種現象息息相關。我覺得不該是這樣。
我從26年前開始接受婦產科相關訓練，但可惜的是，現今的婦產科住院醫師在更年期醫學方面受到的教育，似乎不比我當年進步。有篇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於2013年進行的研究顯示，約8成的住院醫師對於討論或治療更年期症狀感到「不太舒服」。本篇研究也發現，僅有2成的婦產科住院實習提供更年期相關訓練。
整體醫界必須以應有的尊重態度來看待更年期，這代表需要優先投資相關課程，教導現今積極進取的醫師如何辨認並治療更年期。熟知更年期狀況的醫療人員也應挺身而出，為需要且希望能獲得指導的臨床醫師提供協助。患者應獲得品質更佳的照護，也就是能夠辨識與確認症狀、並能針對賀爾蒙減少與其相應的症狀提供有效治療。
好書推薦：
書名：更年期完全聖經：更年不是老化而是身體系統升級，從前期到後期都能接住妳的身心照護指南
作者：瑪莉．克萊爾．哈弗（Mary Claire Haver）
譯者：吳文瑾
出版：高寶
出版日期：20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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