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火爆的《影后》劇中，由曾莞婷飾演的潘茵茵一角，呈現現代女性對皺紋、白髮、容貌衰老與身材變形的缺陷恐懼，以及對青春永駐的執著，不僅反映了演藝圈對女明星訂出「有效期限」的苛刻，更暴露媒體工業以「逆齡童顏」、「凍齡美魔女」、「不老女神」這三枚標籤，強勢霸佔台灣影劇的標題，其背後最大的推手即是近十年大肆崛起的醫美整型「工業」。
尤有甚者，醫療與健康食品產業將更年期病理化，通過製造女性對自己身心失控的恐慌，不僅做為資本主義社會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商業手段，更是視女性為必須被控制和改造的對象，等於對女性身體自主權的侵犯。換言之，女性在面對自青春期後的第二次性徵變化，被迫處理的不僅是個人身心問題，還得面對在家庭親密關係中被邊緣化、無性化，以及職場歧視的社會問題。例如中年女性的情緒表述，往往被汙名化為「更年期來臨」。
明明已經60、70歲的熟成生命，卻被社會要求活成20、30歲的青春肉體，這正是當代女性必要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當公眾與消費文化刻板化女性的容貌、身心與年齡，並將其存在價值與之全然綑綁，不僅是對女性生命的壓迫，更是忽略了其內在成長與經過時間洗鍊的智慧，而這往往是人類社會進化與族群傳承的關鍵所在。
齒鯨的智慧：絕經後的鯨群領袖，如何提升族群存活率？
相對男性沙文、資本主義與主流大眾媒體將更年期女人汙名化，與以「無用論」來化約，生物學家卻反而肯定更年期具有延續物種生存的積極意義。學者艾里斯（Samuel Ellis）及其埃克塞特大學和約克大學研究團隊今年3月在《自然》（Nature）期刊發表《齒鯨中更年期的進化》（The evolution of menopause in toothed whales），指出5類雌性齒鯨在絕經後仍能活數十年，比同類體型的其他物種長壽40歲，壽命也超過雄性個體。以虎鯨為例，雌性虎鲸能活到90多歲，牠們大約在40歲就進入更年期、失去生育能力，但卻反而成為鯨群存活下去的主要動力。
根據研究人員推測，齒鯨類更年期的演化優勢可能在於：年長的雌性不會與自己的後代同時分娩，陷入資源競爭與衝突，反而能透過經驗傳承與互助，大幅提升鯨群的生存機率，也能留下更多基因。另外，齒鯨類更年期進化的另一關鍵在於鯨群形成與人類相似的社會結構，亦即年長雌性在整個生命週期與子孫緊密聯繫，更重要的是成為鯨群領導者，得以有機會運用非繁殖的方式支持群體，例如引導尋找食物、分享食物來源，或傳遞生存技巧，來提升群體的存活機率。
儘管鯨魚和人類在進化史上相隔9千萬年，且獨立進化，但生命史卻非常相似，皆是通過選擇進化而來的更年期，將個體增加的總壽命累積成智慧貢獻給族群，而不是延長生殖壽命。換言之，更年期並非身心疾病、個體缺陷，或是社會的負擔，更不是男性沙文主義聲稱的「膠原蛋白盡失」、「荷爾蒙失調」、「缺乏性魅力」、「無用」的老女人，卻是推動人類進化不可或缺的高齡智慧女性。
過往擁有智慧的年長女性，如今被邊緣化
其實在人類文化史上，老年女性在原始部落社會曾以巫醫的智慧和醫療知識，挽救整個族群的存活。農耕採集時代，她們以口述傳承族群生命經驗與文化、傳授農耕技術、育兒技巧，主持宗教祭祀，並成為衝突調解與心理支持者。
在台灣原住民的神話中，曾存在許多智慧老女人的原型人物，例如阿美族的「亞勒娜（Alina）教導年輕人農耕、狩獵和生活智慧，並負責與祖靈溝通，確保部落的繁榮與平安；鄒族的塔瑪胡阿（Tamahua）的女長者形象，傳授年輕人應對天災人禍； 排灣族的「祖靈奶奶」則教導族人製作陶器、編織與醫療技術。
同樣的，北歐神話中的諾倫（Norns）命運三女神居住在世界樹的根部，負責澆灌並確保世界的穩定；希臘神話中的大地女神狄米特（Demeter）主宰大自然四季的更迭，正是象徵更年期女性經歷身體變化並尋找新的平衡；具有三重面相（處女、母親、老婦）的赫卡忒（Hecate）掌管魔法、夜晚與鬼魂，象徵陰性力量和未知的智慧，常在十字路口幫助迷失方向的人，提供洞見火炬與重新選擇的機會，她還曾指引狄米特進入冥府救回被綁架的女兒，顯示她有保護年輕女性的力量。大家更熟悉的童話《灰姑娘》與《睡美人》中，則是具有魔法的神仙教母，成為逆轉女孩命運的關鍵力量。
然而隨著中世紀宗教與父權肆虐，不僅對女性角色壓抑，更以巫術審判與女巫形象污名化老年女性智慧。工業時代女性角色功能單一化，徹底失去對整體社會進化的多元貢獻。至於後工業時代，更將年長女性邊緣化，缺乏對陰性智慧的重視。近代抗老化醫美產業興起，「逆齡神話」逐漸成為主流論述，否定自然老化的價值，年長女性就成為青春崇拜文化的目標消費族群，以及恐懼訴求下的受害者。
擁抱更年期，重拾陰性智慧與母性愛
我也曾是更年期汙名化的受害者。大約在53歲即將步入更年期時，不僅得面對性徵的變化、生理的不適，還有來自主流論述的催逼，特別對於不再有「女人味」的危機，讓自我價值突然崩盤。所幸，我開始以登山走向大自然，尋找支撐與療癒的力量，特別是擁抱在地球年資比我久的大樹，閉目凝聽他們歷經風霜雨露的歌聲，以及與星辰日月對話的故事。每天晚上透過日記書寫，不僅讓情緒得以呈現為文字，由自己第一手閱讀，我也開始反思過去的童年經驗、情感歷程，進行自我創傷療癒。另外，我利用獨自微旅行打開自我對話的空間，讓年紀與容貌焦慮得以被聽見，從而讓自我價值可以自信展演。
漸漸地，眼角的魚尾紋變成一把攤開的美麗摺扇，不僅為熱潮紅搧來習習涼風，更止息主流膚淺的面貌與年齡焦慮；臉頰顴骨上的黑斑化作星辰點點，勾勒出情感記憶的星圖，也訴說女性生命蛻變的神話；鬆弛的皮膚如同潮間帶，銘刻潮汐變化的印記，每一條皺紋皆是與潛意識大海的悄然對話，潛藏陰性智慧與秘密；腹部如豐腴的丘陵，承載與支撐萬物；臀部銀亮的久遠妊娠紋持續延伸，連結大地的脈搏，繼續注入母性的愛與創造力。
向內找尋更年期後的女性定位，讓我從盤點能力到自我認證，意外地在某次獨自用餐時，臨時幫一對手忙腳亂與衝突不斷的德國夫婦抱小孩，讓他們難得專心吃飯，也得到疲累母親的感謝，年輕爸爸更是感激地發出喟嘆：「我真希望每次用餐或天天都能遇到你啊！超級救星！」
當下，我自我良好的感覺直接對號入座升級成「阿嬤」，不僅提供了堪用的服務，心中也覺得好滋養，更相信自己來到55歲，雖然過了育兒階段的生命週期，其實仍豐厚著「照顧者」的能量，有能力提供年輕母親與嬰孩另一種支持。
所以，今年6月我向海德堡市政府申請「租賃阿嬤」（Leihoma）的義工工作，除了檢附良民證、私人責任保險（Private Haftpflichtversicherung）、身心健康證明之外，並接受樂齡事務局在的面談，以及後續安排年輕家庭媒合事宜。雖然當時尚在準備德語檢定考試而請求延後，但期間就已在住家附近意外認識了雙薪且工作時間不固定的年輕家庭，於是主動提出在他們例行安排保母之餘，偶然臨時調度不足時，無償作為他們的支柱，希望成為年輕母親的心理依靠，知道最後總有一個人展開溫暖雙臂。
果然，兩週前我臨時得到任務，2歲小女孩在週五晚間被趕著出門上班的爸爸帶到我家。不論是牽著手與她玩躲貓貓，或是在沒有兒童椅的情況下，將她抱到我大腿餵食，對比過去育兒的任務導向與緊張疲憊，自在輕鬆不僅是「阿嬤」專屬的姿態，反思之下的全然自我打開，幾乎忘我地重回天真的我，更是激發出陰性能量的相互滋養。
夜裡10點半，我推著娃娃腳踏車，陪這位工作完騎電動滑板車來接女兒的母親走回家。獨自走回家的無人路上，我聞到「阿嬤」飽滿的生命，猶如一團發得香軟的麵糰，雖是5度低溫，卻無比溫馨！
不僅如此，召喚自心的智慧老女人，也讓我帶著意識與覺察，陪伴德語班中一位21歲獨自逃難的烏克蘭女孩。我鬆弛的胸脯化作另一種帶著火炬對世界的洞見與觀看，而彈性不再的陰唇卻成為訴說女性生命故事的激昂雙唇，猶如希臘神話中愛說笑話卻掌握深刻內在力量的波波女性，藉由西洋星盤分享脆弱的力量，於黑暗中找尋被壓抑的陰性能量，並且在象徵負向陽性能量的戰爭之中，一一撿拾被破壞與拆解的自己，重組成新生且強大的存在。
《影后》中，茵茵被年輕的史艾瑪設局強迫直播，洩露年齡與身材發胖時的崩潰情緒，背後是對自我價值的喪失與無力感的凌遲。這幾乎是更年期女性的夢魘與日常，而醫美則成了飲鴆止渴的慢性自殘。讓集體潛意識中的智慧老女人原型，再度被召喚、看見與尊重，才是從根本處解決壓迫的關鍵；而年長女性的多元美麗以及豐厚陰性能量，更能幫助社會擺脫父權與沙文主義的制約，而在族群經驗、文化傳承、情感和心理等多個層面，推動人類文明的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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