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東南亞」這個詞有兩個定義。第一個定義，就是一般所謂的東南亞，亞洲的東南方區域。第二個定義，則是從台灣社會脈絡下的「東南亞」加以延伸，泛指主流社會視而不見的非主流人、事、物、經驗、知識。
COVID-19疫情當前，在家看書是最佳抗疫策略。我以上述兩個東南亞的定義，挑了一批關於東南亞與移動者的書。至於許多值得一看再看的好書，例如藍佩嘉的《跨國灰姑娘》、顧玉玲的《我們》、蘇美智的《外傭》、洪德青的《你一定要認識的越南》、廖雲章的《流浪西貢一百天》，以及翻譯作品《印尼ETC》、小說《美傷》、《天虹戰隊小學》、《同情者》，或者其他先前已經推薦過的書，就不重複了（可以參考2015年〈【閱讀的島】全台獨立書店聯合推薦：認識東南亞的20本好書〉，2016年〈流浪到東南亞，推薦帶的6本書（不用全部都帶唷）〉）。
Part I：認識鄰居，更能認識自己的7本書
黎剎何許人也？我相信台灣人多半不知道。但實在很不應該呀！黎剎是台灣鄰國菲律賓的國父呢！黎剎有多厲害？他精通20多國語言，還能「發現」新品種動植物、蓋水利系統、雕塑、柔道、劍術、寫詩寫小說寫專欄。
本書作者林衡哲，是一位主張台灣獨立的台灣人。他用心良苦寫了這部《黎剎傳》，希望藉由回顧黎剎的歷史，找到台灣的出路。
越南是另一個鄰近台灣的國度，拜近年來大量婚姻、勞動、求學、工商業的交流，台灣似乎對於越南還算了解（至少，知道越南國父是胡志明的台灣人，比知道菲律賓國父是黎剎的台灣人要多）。不過，光是看許多台灣人始終堅信「越南是母系社會」這個錯誤資訊，就知道還有很多功課該做。
日本作家小倉貞男的這本《半島之龍》，從神話時期說起，依照時序一路講到法國勢力離開越南、北越統一南越，算是一本完整而淺白的越南通史。
這是一本以作為教科書為目的而寫的馬來西亞歷史，以現有的馬來西亞國境為疆界，四平八穩地從地形氣候史前文明開始說起，引述了提及馬來世界的中國古籍，描寫了此地與各個古代霸權之間的愛恨情仇。
作者是馬來西亞歷史學者廖文輝，華人。所以我在閱讀時，特別留意華人在書中的篇幅。嗯嗯，作者雖然用字遣詞稍帶感情，不過並沒有將華人的角色大書特書，不算偏頗。這本書在馬來西亞大賣，甚至還賣到台灣？原來，它是「體制外」的教科書，大大不同於馬來西亞的官方歷史論述。這本書的論點是：總結這幾千年馬來西亞歷史文化的發展特徵，一言以蔽之，為異文化異民族的應對與融合。
這本書的中文版在五年前問世，不算新書，尤其，緬甸民主領袖翁山蘇姬在這本書出版之後，也實際掌握政權了。不過現在重看這本書，倒也剛好，因為今年初緬甸軍方發動政變，緬甸的民主運動又得重新來過。
這本書的首要意義，是替沒有名字的緬甸民主運動者作傳，一則填補我們對於緬甸缺漏的理解，一則戳破我們對於民主運動的浪漫想像。無奈的是，為了安全起見，這些「反抗者」在書中依然只有代號或假名，沒有真正的名字。也只能這樣了。
5.你所不知道的泰國：從歷史、社會、風俗與信仰透視泰國文化的美麗與哀愁
這本關於泰國的書，是韓國人寫的，我有點不開心。台灣的哈泰族這麼多，怎麼寫來寫去，十本有九本是旅遊札記、美食攻略、購物指南。而少數嚴肅一點的書，又往往以教科書的莊嚴法相現身，讓人敬而遠之。相較之下，這本韓國人寫的書，不那麼獵奇狗仔，也不至於逼人正襟危坐，提供了想認識泰國的讀者一個兼顧知識性和娛樂性的材料，是一本誠懇的、軟性的泰國文化入門教材。
兩位作者畢業於韓國外國語大學泰文系，謙遜地揉合了親身見聞，條理清楚地講解了泰國文化的多個面向，也不時舉例比較韓國與泰國文化的異同。反觀台灣四處林立的大學，竟沒有一間泰文系所！台灣輸得不冤枉。
這本書擺脫帝國之眼，推倒晚近的國境邊界，而從海洋的角度、從東南亞整體的演變，重新檢視東南亞歷史。
作者提出了一個稱呼「海洋東南亞」的名詞「努山塔里亞」（Nusantaria）。他說：「這裡既是世界上最大的島群，也是數世紀以來的文化與貿易輻輳。這個地區形塑了全球貿易，無與倫比的造船工藝與航海技術跨越海洋，將四散的文化、思想與知識銜接起來，對於人類歷史的發展厥功甚偉，卻因史料缺乏等因素，成為最不為人所理解、遭人遺忘的地區之一。」
這本書徹底推倒了現代國家的國界，也顛覆了平地人「先進文明」、高地人「落後野蠻」這種想當然爾的泛泛之論。真的，讓我大開眼界。
作者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提出贊米亞（Zomia）的概念，指的是由越南中部高地到印度東北一整片海拔300公尺以上的地方，總共橫跨5個國家（越南、柬埔寨、老撾、泰國和緬甸），以及中國4個省分（雲南、貴州、廣西和部分四川）。他認為，現在贊米亞的高地人，其先祖原本也是生活在平地，是為了躲避平地政權的控制或者戰亂殺戮，才移居至高地，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身為無政府主義者的作者說：「在這個國家無處不在，人民難以躲藏的時代，我們很容易就忘記在大部分的歷史之中，生活在國家內部或國家之外（或者是中間地帶）其實是一種選擇，是可以視環境必要而進行修正的選擇。」「國家大部分的邊陲地帶逐漸成為遁逃區或「破碎地帶」(shatter zone)，國家形成過程中的零散人口以及不情願所累積的敵意，在此創造出一塊族群與語言複雜的區域。」「破碎地帶的判準是地理上相對偏遠不易抵達，還有當地語言與文化的豐富多元。」
台灣也算是個破碎地帶吧？也許整個東南亞都是。
Part II：關於自願與非自願移動的9本書
究竟什麼是台灣味？台灣有十幾個原住民族，各有各的味。數百年來不同時期從對岸來的人，更是南腔北調。如果再算上從地球另一端遠道而來留下足跡的歐洲人、占領台灣50年的日本人、將「台灣」納入國內法律規範的美國老大哥，以及近30年來百萬規模的東南亞移民移工，台灣的味呀，太雜太雜了！
這本書是一群台大師生的心血結晶。他們透過9個與農業相關的故事，挑戰我們對於特定風味必定來自特定土地、台灣味「必要來自台灣」的想像。
2.舌尖上的東協─東南亞美食與蔬果植物誌：既熟悉又陌生，那些悄然融入台灣土地的南洋植物與料理
身材其實不胖，但是外號「胖胖樹」的作者王瑞閔，可說是台灣版的神農氏，或者台灣版的華萊士。
胖胖樹是植物達人，而且極有行動力。他憑著一腔熱血，在工作之餘走南闖北，一筆一筆仔細記錄台灣各地的植物，追索其來源。這本《舌尖上的東協》，脫胎自他的前一本書《福爾摩沙雨林植物誌》其中幾個章節，再加強力度深入考察和東南亞移民、移工相關的植物與食物。兩本書談的都不只是植物或食物，而是從植物與食物入手，談背後更大跨度的地理、歷史、文化與悲歡離合，字裡行間流露著人道關懷與歷史縱深。
雖然書名裡有辣椒，不過這本書談的並不是食物，而是移民。
台灣中部山區的清境農場，是由來自泰緬邊區的「孤軍」所開闢。過去我以為他們就是國共內戰大歷史下的受難者，但是經由作者吳秀雀的田野調查，發現事情並不單純！原來，國民黨部隊在中共解放軍的追擊下一路逃竄，在逃竄的過程中，不只沿路「拉伕」，同時也「拉妻」。
這本書訪問了跟著孤軍來到台灣定居的「大媽」，她們之中，不少是在部隊撤退時被搶來的，絕非無怨無悔跟著跟著夫君浪跡天涯：「怎能不嫁呢？人家拿著刀抵著脖子……不嫁的話頭就掉到地上了啊……」而這段有損孤軍形象的故事，也鮮少出現在忠肝義膽的孤軍敘事之中。關於這段歷史，也歡迎參考〈誰的邊境？從李立劭的「滇緬游擊隊三部曲」談起〉這篇文章。
從馬來西亞留學台灣的作者杜晉軒，去綠島遊玩時，無意「發現」了同鄉前輩陳欽生的名字。
陳欽生在白色恐怖時代留學台灣，遭到誣陷，雖然他有馬來西亞公民的身份，但仍在台灣坐了十多年黑牢。對於陳欽生的遭遇，杜晉軒在訝異之餘，憑藉著同鄉情誼與一股義憤，四處奔波探訪那個年代曾被困在台灣異「獄」馬來西亞前輩，逐步重建現在台灣人不願想起的那個年代。
若不是杜晉軒鍥而不捨誠意十足，這幾位當年吃盡苦頭的「僑生」，不會願意重提悲慘往事，我當然也就不會知道這段黑暗隱晦的歷史。而所謂的「轉型正義」，也就缺了最離譜的一塊拼圖。
作者李阿明是位奇人。他離開台北報社的攝影崗位之後，回到高雄老家，找了個一般人不太知道的工作「爸爸桑」。「爸爸桑」的工作是24小時顧著停泊在港裡的漁船，而現今台灣漁船的工作主力，都是外籍漁工。
這些外籍漁工，以及依賴漁港討生活的台灣人，他們或善良、或貪婪、或豪爽、或傻呼呼，在海陸之交、野蠻與文明並存的漁港，菸一根一根抽，酒一瓶一瓶乾，交織出一幅色彩濃烈的港口風景。
李阿明近距離拍照、書寫，不談關懷弱勢（這會讓他倒胃口），不說高深理論，不理會非黑即白的正與邪、是與非，只藉由充斥髒話的滿篇細節，描繪超展開的人性。
這本書的最大爭議，是作者的身份。作者姜雯是一位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在台灣反中仇中的氛圍下，她寫了台灣的陰暗面，說台灣是一座「奴工島」。
然而，不是嗎？台灣的移工政策綑綁著移工，移工與本地工人同工不同酬，以及很多像書中提到的王女士那種欺凌弱勢者的傢伙，讓我們不止一次對人性失望。幸虧，台灣也有像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和作者姜雯這樣願意與弱勢者站在一起的力量，台灣也還能夠出版罵台灣自己的書。因為這樣溫柔而堅定的力量，讓我們對台灣保有希望。
在跨國移動更不方便的上個世紀60至70年代，仍處於戒嚴狀態的台灣，曾有眾多台灣西部的農村女性遠赴沖繩打工砍甘蔗。她們為什麼去？怎麼去？在那邊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情景？回台灣了嗎？生命有沒有因此改變？邱琡雯以學者的研究精神，多次往返兩地進行田野調查。
之所以推薦這本書，是因為它細緻地記錄了早年台灣人出國打工的歷史。這也提醒了我們，台灣並非一直經濟發達生活富裕的移工接收國。在不久之前，我們的長輩也曾飄洋過海替人打工。一如現在在台灣的70萬藍領移工。
日本是許多台灣人心目中的理想國度，但其實未必。幾年前去日本旅遊，意外地發現日本便利商店的店員，好多是黝黑的南亞面孔。進一步了解，他們多半是尼泊爾人，然後我就看到了這本書。
作者發現許多來自越南、尼泊爾、緬甸、柬埔寨的年輕人，背負著債務前往日本打工賺錢、學習專業。然而，等著他們的不是天堂，而是一座磨刀霍霍準備剝削廉價勞工的「絕望工廠」。
尤其是留學生。日本社會看似歡迎留學生，實則歡迎廉價勞工。這些留學生必須熬夜打工，支付高額的學費，而學校則是名符其實的「學店」，與謀取暴利仲介、無良的日本企業勾串成一張詐欺產業鏈。而當前的台灣，似乎也複製了同樣的產業鏈。
人們向經濟富裕、機會較多的已發展地區流動，中外古今皆然。英國當了幾百年的世界老大，首都倫敦至今仍是許多人的夢想之地。但是人離鄉賤，一旦到了他鄉異地，難免被剝削、被汙名，日子難過。
作者施威全在英國倫敦一邊讀法律，一邊協助當地華人移民與移工。他以優雅的文筆、犀利的論理分析，寫了這本略帶苦味的親身經歷。場景雖然只在倫敦，但也帶到世界分工體系底下的其他群體，包括紐約華人餐廳的「黑工」、在豐田市的日裔巴西人、在世界各角落工作的奈及利亞黑人，以及在台灣社會中的外籍勞工與配偶。薄薄一本，份量十足。
Part III：拐個彎或許更接近真相的文學5本書
這是「最後一本」移民工文學獎作品集。在此之前，我們出版了第一屆和第二屆的合集《流》、第三屆的《航》、第四屆的《光》、第五屆的《渡》、第六屆的《生》，以及監獄受刑人的作品集《枷》。
每一屆移民工文學獎，選出大約8篇來自各國的作品。8篇不足以編成一本書，所以還會補上一些入圍但是沒得獎的遺珠之憾，都是以中文外文對照的方式呈現。最後這一集名為《蛻》，我心裡想得是「退」。因為移民工文學獎暫停舉行，我們終於可以退場休息。當然，「蛻」還是有蛻變的意思。離鄉背井，心境轉變，人總是成長得特別快，祝福辛苦的移民工們都能蛻變成更好、更強大的人。
作者史書美出生於韓國，求學在台灣，目前在美國任教。有一回她返台演講，我特別去找她，希望邀請她擔任移民工文學獎的評審。因為我看了她的《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覺得她說的恰恰就是移民工文學獎呀！
史書美主張，主流大語種之外的小語種書寫（大小是相對的），以及在大語種地域邊緣或者之外的文學書寫，應該有自己的主體性，甚至相互連結，而非一味地向主流看齊。例如相對於在中國的中文書寫，在台灣、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澳門、歐美、甚至中國邊區的中文書寫，應該有自己的主體性。又例如，美國的主流文字雖然是英文，但是美國也有中文、西班牙文等等非主流的書寫，不應該被忽視，更應該串聯。
我的解讀是，異鄉生活打拚者的文學，和在地國有關但不隸屬，和母國有關但不隸屬，他們自成一格，生猛有力。
這本書乍看與東南亞無關，作者是一位在台灣教日文的日本學者笹沼俊暁，寫的是日文文學裡的不主流的台灣。但就如燦爛時光所延伸的東南亞定義：「泛指主流社會視而不見的非主流人、事、物、經驗、知識。」
作者解析日本文學作品中的台灣、中國形象，檢討日本主流社會對於異族、異文化的漠視與偏見，同時，他也以長年生活在台灣的親身見聞，試圖戳破台灣人對於日本的刻板印象。
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的作品《台灣紀行》，被笹沼批評得最用力。他認為司馬遼太郎只與通曉日文、喜歡日本的台灣人交談，便以不完整的經驗建立了「親日台灣論述」，偏偏，誰不喜歡聽好話？於是主流日本社會得意地「接受」了台灣的喜歡，而忘了日本曾經以暴力殖民台灣。
4.夕霧花園
故事的源頭是二戰時期被日軍佔領的馬來半島，華人姊妹受困於日軍拘留營，姊姊被充作日軍洩慾的慰安婦，妹妹在礦坑裡做苦工。姊妹兩人夜裡隔著鐵窗說話，一起想像建造一座夢想中的美麗花園，苦撐每一天。在戰爭結束的那天，只有妹妹一個人逃出來。
數年後，妹妹找到一位優秀的日籍園林師教導她造園技巧。這位離開日本的日本人，在馬來半島擁有一座日式風格、優雅美麗的「夕霧花園」。妹妹每天面對這位龜毛的日本人，痛苦著，兩人卻一天一天更為親近。不過，兩個都背負著難以啟齒的悲傷秘密。
這是一部「日式花園式」的華裔馬來西亞英文小說中譯本，我第一遍讀得斷斷續續懵懵懂懂，再讀一遍，就豁然開朗了。整個故事細緻幽靜，緩慢迷茫，雜揉多元線索，每個角色都悲傷。
5.馬來素描
這是新加坡知名馬來裔作家亞非言（Alfian Sa'at）的短篇小說集。對台灣讀者來說，新加坡小說已經很陌生：在新加坡也是非主流的馬來族群小說，肯定想都沒想過。
這是燦爛時光拿了文化部的補助，自己翻譯出版的小說。覺得應該出版，但我判斷應該賣不了幾本，所以能少印就少印。沒想到，這本小書大受歡迎，新加坡、馬來西亞的書店還越洋來採購。我想，對於新馬地區的華人來說，翻譯成馬來族群的文學作品應該也非常稀奇吧！而總會有些具備好奇心的華人朋友，會想知道和他們處在同一個社會裡的另一個族群（被視為次等、落後的馬來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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