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從漁村到加工出口區,經濟起飛年代旗津女孩的勞動轉身

台灣經濟奇蹟的背後,是成千上萬女工「像螞蟻一樣」湧入生產線。她們原本只能在家煮飯、打雜、採蚵;如今騎腳踏車擠進加工區,改寫了自己的命運。 台灣經濟奇蹟的背後,是成千上萬女工「像螞蟻一樣」湧入生產線。她們原本只能在家煮飯、打雜、採蚵;如今騎腳踏車擠進加工區,改寫了自己的命運。 圖片來源:《她們的故事:生產線上的容顏》劇照

當年近海漁業是旗津最重要的經濟活動,家庭分工完全以捕魚的作息為中心。男人一大清早就出外捕魚,女人半夜起床為丈夫和成年的兒子煮飯,讓他們出門之前可以吃點東西,也帶一些到海上吃。漁夫通常下午回到港口,在陸地上的時間忙著清理漁獲、維護船隻、修理漁網、到市場賣魚等等。在漁業經濟活動的推動下,漁船需求不斷增加,帶動了造船業的發展。

從日治時期直到戰後的1990年代,旗津的造船業一直是僅次於首要經濟部門漁業的重要就業來源。當地男性若決定不從事漁業,可能就會選擇到造船廠工作。女性大部分時間則是忙著煮飯、做家事、處理雜事、帶孩子。部分女性也投入當地的水產養殖,幫人打工或是幫自己家裡採收蛤蜊或牡蠣。儘管不少女性可能有意工作賺錢,貼補家用,但是她們除了操持家務,幾乎別無工作可做。

事實上,不只旗津,1960年代台灣都會區以外的地區普遍缺乏其他經濟出路。在鄉下地方,農業是家庭經濟的支柱,留在家裡幫忙的女孩只能做做家事或農活,要忙的事情很多,能賺到的錢卻很少。即使是在都會地區,就業機會也有限,鄉下女孩多半只讀完國小6年義務教育,有時候甚至連國小都沒畢業,到城市找工作的人往往只能找到就業市場底層的工作,像是到人家家裡幫傭,一個月賺幾百塊新台幣。運氣好的人──通常是學歷比較高,可能再加上長相比較甜美──可以當上商店店員,或是公車、火車的車掌小姐,也就是慢慢興起的消費社會視為「現代、進步、時髦」的第三級產業工作。

另一個熱門選擇是「學習一技之長」,尤其是學裁縫。在成衣廠仍然少見的年代,掌握縫紉、刺繡、補衣的技術似乎是不錯的賺錢之道。即使進到成衣廠,由於當年分工還不像現在的工廠那麼精細,工人也需要略懂裁縫才能勝任工作。但是學習一技之長不是件容易的事,年輕女孩往往要做好幾年學徒,忍受繁重的勞動與微薄的工資,才能學成裁縫的技藝。當學徒的日子很苦,不是人人都能熬到出師。

台灣戰後工業化之初,不可或缺的女性勞動力

高雄工業快速發展之下造成的空間轉變摧毀了旗津的海洋生態與經濟榮景,弔詭的是,這個轉變也為旗津居民開啟了新的就業機會。確切來說,位於擴建後高雄港彼岸的高雄加工出口區為年輕女性提供了工作。

就國家整體來看,高雄加工出口區的成立代表了台灣勞動參與的轉捩點。高雄、楠梓、潭子這3個最早設立的加工出口區成立不過10年,就雇用了將近7萬名勞工,其中85%是女性,年齡多半落在15到25歲之間。到了1960年代晚期,台灣已經不再是農業社會,台灣經濟已轉型為以製造業為主。1966到1981年,從事第一級產業的人數比例從44.53%下降到18.4%,第二級產業則從24.7%上升到44%。女性比例上升的速度比男性更快,以大規模生產和廉價勞動力著稱的高雄加工出口區恰恰體現了這種結構轉變。

從台灣戰後工業化之初,女性勞動力就不只是輔助角色,女性始終是穩定又不可或缺的勞動力來源。曾經的女工回想當年的日子,大家一定會提到通往高雄加工出口區正門的大馬路每天早上有多擠,塞滿了騎著腳踏車趕去上班的人。後來隨著時代轉變、台灣經濟發展,大家變成騎機車上班。不管是騎腳踏車還是騎機車,一位前工人回憶:「整條路滿滿的,看有多少人。看起來真的很恐怖,真的像螞蟻。真的就只看到後腦勺。」

前鎮科技產業園區與高雄港的中島商港區。圖片來源:CT Snow ,Wikipedia,CC BY 2.0

女工如何撐起家庭與台灣經濟?

加工出口區快速擴張,很快就徹底吸納了高雄市內的勞動力,迫切的人力需求快速催生大規模招募計畫,擴及高雄周邊的鄉鎮、縣市。加工出口區運作初期,出口區內的工廠會直接派遊覽車到鄉下,免費接送招募工人往返加工出口區工作。只是這些做法不久後便無法解決加工出口區快速成長的勞動力需求,工廠改成直接從國中招募工人,而學校行政人員常常在招募過程中收錢「推薦」學生進入工廠工作。後來還有某些國中的女學生會提早幾個月畢業,以銜接加工出口區公司與附近工廠的勞力需求。

這些初入職場的工人都很年輕,容易服從根據傳統社會階層與職場性別角色建立的勞動制度。工廠管理階層往往一方面像在管教學生,擔任維護紀律的權威,一方面又像監護人,以家庭道德之類的價值干涉工人行為,就好像她們是自己家裡的姊妹與小孩。

這波新的就業浪潮影響深遠。年輕女工(與男工)從製造業崗位賺回家的月薪很快就成為家庭的固定可靠收入。固定收入讓物質生活隨之改善,得以還清過去漁獲或農作物歉收季節欠下的債務,最後還有儲蓄的餘裕。女性開始賺取工資,這份新增加收入對消費市場產生了革命性影響。年輕女性一方面把一小部分薪水拿來支付日常吃住費用,以及像是衣服、化妝品、娛樂等其他開銷;另一方面,她們賺來的薪水大部分都交由父母運用,立刻提高了家庭的消費能力,刺激家電、食品、娛樂等各種產品的市場。

就家庭內部來說,儲蓄被用來資助哥哥或弟弟妹妹的教育。過去的文獻更進一步指出,私人家庭儲蓄為全國私部門大半的工業投資提供了資金,對台灣戰後經濟發展實有重要貢獻。當家裡的兒子準備開始工作或創業時,家人從年輕工作至今一點一滴攢下的積蓄就成為最重要的資產。在台灣經濟成長的早期階段,加工出口區實際上扮演了提供就業與創造現金收入的關鍵角色,為後來中小企業發展所必需的技術知識涵養與投資資本積累奠定基礎。

加工區成為女性自我實現的起點

人類學家瑪麗.貝絲.米爾斯(Mary Beth Mills)在研究城市工業工作如何影響來自泰國鄉村的年輕女性移民時,強調了顯而易見卻常被忽視的一點:儘管這些新型就業機會的工資低、工作規定嚴格、勞動環境不健康、且勞動條件不佳,全球年輕女性依然投身其中,原因在於她們不只是為賺錢,也是為實現更複雜的社會目標。她們運用工資收入賦予的更高自主性,達到自己認可的現代化標準,做法往往是參與新消費模式,從單純的勞工轉變成追求摩登、流行的消費者。

台灣也看得到類似現象,加工出口區不只關乎經濟利益,也代表一條通往不同人生的道路,讓年輕女性擺脫傳統的無償家務勞動,從事有償工業勞動。這條道路意味著離開傳統的農業或漁業生活方式,遠離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僵固的習慣與前景有限的未來。

高雄加工出口區是現代性的縮影,導演柯妧青2006年的紀錄片《她們的故事:生產線上的容顏》裡兩位前工人的幾句話清楚道出了這點。姚麗珠和簡金枝從小同樣是在高雄市郊的鄉間長大。兩人都在年輕未婚時來到高雄加工出口區,在不同公司上班。結婚之後,她們都在加工出口區附近定居下來,購屋成家。兩人現在成了鄰居。紀錄片裡,姚麗珠興高采烈說起當年哥哥怎麼帶她和妹妹去拜託加工出口區一家公司的經理雇用她們,簡金枝立刻接口,說姚麗珠的工作如何得來不易,待遇又如何微薄:

簡:我們以前都務農。只要有(務農以外的)工作可做就很高興了。可以上班啦,那時候都說上班啦!

姚:上班好像很風光。

簡:大家都會跟我媽媽說,唉喲!你女兒在哪裡上班?這樣在加工區上班聽起來好像很好,要不然大家都沒工可做啊。

加工出口區不只關乎經濟利益,也代表一條通往不同人生的道路,讓年輕女性擺脫傳統的無償家務勞動,從事有償工業勞動。圖片來源:《她們的故事:生產線上的容顏》劇照

姚麗珠和簡金枝都對加工出口區抱持肯定的態度,這種正面觀感不只因為她們是出身鄉下的窮苦年輕女性,在城市其他社會階層身上也看得到。在蕭伊伶的《金釵記:前鎮加工區女性勞工的口述記憶》裡,一位劉安民女士談自己的人生故事時也有類似感觸。劉女士的經歷在加工出口區女工群內比較特別,但不至於獨一無二。她來自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軍隊醫官,她本身擁有高中學歷。她一開始就清楚直說,自己不是因為家裡缺錢才去加工出口區工作,而是因為對加工出口區本身懷有憧憬:

因為我看到我家隔壁好多人一講到在哪上班,講到加工區,都一副很跩的樣子……以前學生(畢業後)都閒在家裡嘛,後來因為這個也去加工區,那個也去加工區,我就把加工區的憧憬放大好多倍,心想加工區到底是什麼?因為以前的玩伴都不見了,碰到10個就8個都去加工區。

後來就趁一個暑假,問到一個是在電子廠上班,那個人就叫我去加工區看看,那時候就對加工區有了憧憬,那時候就認為加工區是一個家或一個工廠,結果那個人就說加工區有50、60家工廠,我的想像是一個家的結構,我那時候就想怎麼可能有50、60家工廠,不知道是不是一家一家不同的。那時候我們隔壁的小兒子剛好回來,他有摩托車,我就請他帶我去加工區看看。後來進去加工區才知道原來那是一個範圍。

第一次離家進入就業市場的年輕女性,幾乎無不驚嘆於高雄加工出口區的廠區之大。儘管加工出口區內的工作薪資可能比不上加工出口區外其他製造業或非製造業的工作,但她們嚮往加工出口區公司健全的管理制度,一般包括相對透明的公司結構、分工與管理職權、對工人的期待,以及達成期待的獎勵。這也包括公司對工人的義務,尤其與加工出口區外的私人家族企業形成鮮明對比,加工出口區外的家族企業,公司該怎麼經營、員工該怎麼處置(雇用或解雇),都是老闆和老闆的家人說了算。工人也常常提到加工出口區的廠房有冷氣可吹,工作環境一塵不染。

從女工宿舍到餐廳,一座為工人設計的園區

台灣早期負責監督工業園區日常運作的政府單位為加工出口區管理處。自從高雄加工出口區成立以來,加工出口區管理處便實施了一系列員工福利計畫,為工廠工人提供醫療照護、食物、宿舍、娛樂等各種服務。例如1975年,加工區內2棟宿舍落成,可以容納2,000多名女工,同時也建了一間大食堂,可供500人同時用餐。(多年下來,加工出口區增設了更多食堂,每間公司也有自己的自助餐廳,為員工服務。)

此外,加工出口區管理處與各公司也舉辦觀光旅遊、登山踏青等休閒活動,贊助園遊會、電影之夜、傳統戲曲表演、運動比賽及各類競賽(如時事問答、橋牌比賽、攝影比賽、徵文比賽)等娛樂活動。

不過,提供這些服務與設施不只是為了照顧員工福利。單身女子宿舍滿足了大量外地工人的住宿需求。在工業園區內提供宿舍有助於吸引家住遠地的工人,擴大加工出口區的勞工庫。而且當時的《工廠法》規定,若未備有女工宿舍,不得要求女工夜間加班。因此園區內的女子宿舍讓女工工時得以延長,這不論對雇主還是對台灣的經濟成長而言都十分重要。宿舍的規定和規律作息也有助於在下班時間約束工人,同時,加工出口區贊助的各種活動能幫工人打發下班時間。健康快樂的工人也等於生產力良好的工人。

加班是當年的常態,工時往往延長到相當於連上2輪排班。加班很辛苦,也讓身體變差,這點工人心知肚明也身受其苦,但她們並不抗拒。在人人苦哈哈的年代,多上點班就能多賺點錢。同理,加工出口區管理處或是加工出口區內的個別公司蓋宿舍等相關設施,固然不是完全出於無私的心胸,但無損於這些服務對工人的價值。宿舍為離鄉背井的年輕女工提供了便宜、安全、乾淨的住處,也為年輕工人創造可以社交與為彼此打氣的環境。大食堂也一樣讓人感到新鮮。前工人英珠回憶當年在加工出口區的日子:

最好玩的就是我跟人家去上班,那中午還可以去排餐廳,可以自己挑菜吃得很愉快……加工區就是一棟一棟,中間擺橫式的就是餐廳,那這個距離是很大的喔,就像我們現在的科學園區啊。你知道我們什麼都沒有,去到那邊覺得很新鮮啊!

在高雄加工出口區工作讓工人能夠好好吃飯,不論是食物的量還是料理的種類都令人滿意。相較於過去在家裡有一頓沒一頓或是三餐不固定的生活,到加工區工作,飲食確實有明顯改善。出身貧窮農家或漁村的女工對加工出口區的工作之所以語多讚許,伙食也是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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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女工之死:後工業時代,一則關於鬧鬼和空間記憶的人類學敘事
作者:李安如(Anru Lee)
譯者:林紋沛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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