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蓋是都市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上去個性溫和,氣質內斂。他有一半的薩米(Sámi)血統。薩米人是歐洲極地的原住民,和環極圈民族──從芬蘭到俄國、越過白令海峽到阿拉斯加、拉布拉多又回到格陵蘭──有共同的DNA和語言傳承。薩米人曾經不受阻礙地在大地遷徙,但如今剩餘的8萬人卻發覺自己成了4個現代國家──挪威、瑞典、芬蘭、俄國──的公民。薩米人是唯一被聯合國承認的歐洲原住民團體。
打自馴鹿神灑下馴鹿血形成河流,用馴鹿毛皮在地上播種形成草木,並且把馴鹿的眼睛拋進夜空,變成1萬年前的星辰以來,薩米人就活在其他歐洲人口中的「拉普蘭地區」(Lapland),以及他們自已口中的Sápmi(薩米人的土地)。他們的岩石藝術描繪著數千年來一貫的生活方式。碳定年到8千年前的圖畫顯示,火柴人乘船捕魚、獵熊與駝鹿、放牧馴鹿。同一地點,定年為2千年的圖畫裡,火柴人依舊乘船捕魚、獵熊與駝鹿、放牧馴鹿。唯一明確的差異是,8千年前的藝術家畫的動物比較逼真。
馴鹿不是資產,是親人
馴鹿是哈爾蓋認同的中心,也是所有薩米人認同的中心。哈爾蓋的母族是馴鹿牧人,不過,當他外祖母在高原死於分娩之後,外祖父便帶著襁褓中的母親前往城裡,也就是阿爾塔,讓一個挪威家庭扶養她。隨後,外祖父便返回開闊天空下的高原,回到他的馴鹿群,回到他的laavo(圓錐形的傳統帳篷),並且再婚了。
哈爾蓋既屬於城市,也屬於帳篷。我那週稍後在一個薩米人的文化活動看到他時,他身穿繡金的傳統薩米毛氈外套、絲質圍巾、馴鹿皮褲和皮靴,以及精巧的錘紋銀腰帶。他是理性國家的代理人,官僚與混凝土的供應商,但也流著游牧民族有翼的血,渴望不被人統治,只受馴鹿群的需求驅策。
馴鹿是有個性的動物,有著寬大的褐色眼睛,形形色色的毛茸茸犄角,柔軟而滑順的毛皮,以及防雪的巨蹄,踩出笨拙卻親切的步伐。牠們穩定警覺的目光既怪異又睿智,帶著狐疑與批判。每隻馴鹿都有個薩米名字,牧人認得自己馴鹿群的所有成員,甚至僅靠觸摸也摸得出差異。「愛」這個字已不足以描述這樣的關係,「共同依存」或許更為貼切。馴鹿讓薩米人在酷寒與冰雪的無情世界裡活下來;不論是誰,只要身上沒馴鹿毛皮做的衣物或鞋子,在那個世界絕對活不了。人們遷移,是配合著馴鹿覓食吃草的腳步而移動。他們的整個文化都是圍繞著馴鹿群的遷徙需求而演進。

「馴鹿是一切」:薩米人最後的象徵
樺樹是牧人的附屬品。從遮風避雨到燃料到運輸,要在這裡生活,樺樹就不可或缺。樺木能作為支撐帳篷的支架,也可以製作滑雪板、雪橇,讓人們從海邊茂盛豐美的夏季牧場遷移到冬天高原上的苔原。不過,氣候崩壞打亂了這個循環,薩米人成為氣候變遷的第一批受害者,被迫比我們其他人提早思考整個文化崩壞的事。
薩米人曾經有過更多樣的文明,包括住在樹木中的森林薩米人,以及住在海岸的打魚薩米人,然而,馴鹿是其中碩果僅存的台柱。森林薩米人住在草皮屋裡,不屑像挪威人那麼浪費,用木材建造住家──木材應該只用來做成工具和船、當作燃料才對。但他們早已不在了,1個世紀多之前被挪威政府強迫選擇畜牧馴鹿或同化。飼養動物取得肉類是政府認可的事,而在森林裡自給自足卻無法符合政府的經濟目的與效益。捕魚的薩米人花了更多時間整合,然而,最終是數量大減的鱈魚促使他們加速搬去城裡,而負責管理這個過程的人正是哈爾蓋。阿爾塔這座城市欣欣向榮,居民有5萬人,但阿爾塔成長的同時,周邊的郊區人口卻在逐漸流失。
挪威其他地方重視放牧馴鹿,因此方法被保留了下來。薩米人總是把肉賣給南方人,馴鹿肉是昂貴的珍饈,很久以前就成為挪威文化的一部分。挪威政府把馴鹿視為豢養的資源,有配額、補助,以及嚴格的數量控制。在官方眼中,馴鹿是商品,北方廣大的高原缺乏其他生產力,而馴鹿是有用的出口物。但對薩米人而言,馴鹿不只有經濟和文化意義,也是象徵。哈爾蓋的皮褲印證了這一點。
他說:「馴鹿是生命,馴鹿是一切。沒有了馴鹿,我們終將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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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尋找北極森林線:融化的冰河、凍土與地球最後的森林
作者:班.勞倫斯(Ben Rawlence)
譯者:周沛郁
出版:行路
出版時間:202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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