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一則快訊自社群流洩的動態牆跳出，標題寫著「台灣原民遺骨返還」，點擊進入是接續幾天的新聞：英國時間3日上午，排灣族巫師偕族人們於愛丁堡大學解剖學博物館（Anatomical Museum）施作傳統儀式，迎接4位收藏於此的先人遺骨歸返。根據報導，博物館藏的這4具頭骨標注有源自「牡丹戰場」的記錄；至近年（2017）才為台灣學界發現。
戰事即牡丹社事件。19世紀下半葉，小島福爾摩沙亦被襲捲於帝國航海擴張的接觸衝突歷史。1874年，日本藉故問罪「琉球漂流民殺害事件」名義而出兵台灣，導因於3年前一起暴風海難，漂流登岸的宮古島船員與八瑤灣原住民因習慣差異遭殺害；衍生為日本、淸政府間的外交紛爭，後起而野心勃勃的日本帝國於是以此為藉口，出兵到台灣南端牡丹社一帶。
從八瑤灣（又稱琉球漂流民事件）到牡丹社事件，不僅表徵著所謂「文明」最初的進駐，與其陰翳之覆蓋，也直接影響了日後日本帝國殖民台灣的開端；然而相對殖民敘事，歷史不曾記下遇難的漂流漁民、目睹外邦異族到來的原住民族人後來的經歷。牡丹戰場的征伐中，日軍曾將被馘下的逾10名原住民頭顱當作戰利品，其中4具輾轉流徙，竟至半個地球外，最終深藏於愛丁堡大學內，成為一個世紀後漫長「返還」的故事。
西方博物館面臨前殖民地物品歸還挑戰
隨全球性的文化復振運動氛圍，含括愛丁堡大學在內的西方博物館機構，開始遭遇並亟思來自前殖民地物品歸還等訴求。相關聯的問題猶有：博物館保存，所立論的線性目的論式「搶救式收藏」設想？文物與傳統的當代展示、展演策略與隱含之意識形態？涉及的文物旅行或離散歷史，即追溯其根源與路徑（roots and routes）？其中，何謂中心、何為邊緣，為何移動、移轉與觸及邊界？諸如此類實務工作的難題，總圍繞更深層概念的疑問，傳統性與現代性之對峙？本真性或失真？居先性與所有權？「回歸」的訴求，不僅對收藏物，也指向傳統領域被侵奪後的「還我土地運動」，又如離散族群之回歸祖居地，乃至台灣在地經驗「還我姓名」的姓名權等爭議。
歸返牡丹社的先人遺骨故事，呈現出歷史學與文化人類學者詹姆士．克里弗德於《路徑：20世紀晚期的旅行與翻譯》即已勾勒展開的複雜思緒。克里弗德生於1945年，成長於紐約等東岸世界文化中心，後遷居加州北部聖塔克魯茲（Santa Cruz），是一個多元文化的接壤地帶；其研究廣泛涉及太平洋島嶼、原住民研究、博物館展示，旅行與跨文化翻譯等，自1988年出版《文化的困境》、1997年《路徑》，及至2013年的《復返：21世紀成為原住民》，被學界視之為「反思民族誌」系列三部曲。
在一篇一篇並置有理論化思考、知識散文、旅行書寫、博物館論述、日誌等風格殊異的行文間，揭示有作者對以全貌觀（holism）書寫文化生活的反身性置疑，如本書所述，轉而聚焦於「民族誌再現的過程」，「我用來撬開文化觀念的槓桿是關於書寫（writing）與拼貼（collage）的延伸概念」（〈序：未竟之業〉），朝向開放、互動、過程性、異質性的寫作活動，以此在20世紀下半葉經歷解殖民的當代語境下，重新看待民族誌實踐的歷史性脈絡，嶄新的可能。
博物館作為接觸區：探討《路徑》中的複雜對話
博物館是《路徑》的討論主軸之一，並呈現為一個複雜的接觸區（contact zone）。在第二部名為「接觸」的系列4章中，克里弗德先藉由1988年訪學溫哥華所造訪加拿大西北岸4座博物館，持續思考「藝術－文化體系」如何主宰了歐洲和北美洲的藝術與文化工藝品收藏，與流動、分類及鑑定標準，提出諸如「為什麼某些非西方文物的歸宿是美術館，而另一些則成為人類學的收藏呢？是什麼價値體系規範了這些多樣的收藏品的流動？」進而縷析展示空間的分界、觀賞路徑所導引的時間敘事、解說資料、文件檔案、歷史照片如黑白或彩色，紀錄片等部署構成的問題。
如卑詩大學人類學博物館大部分的標示牌包含插圖，以還原物件所屬之原初環境，又或在展示海達族（Haida）傳統會所的古老工藝品間，並置當代藝術家新刻的圖騰柱，由此呈現了非「搶救式的收藏」、反而是一種不斷創新的部落時間觀念：「部落藝術作品是持續、動態的傳統的一部分」。原住民物品的回歸運動，卻總非歸返部落家族，反而進入在地博物館，克里弗德舉出立基的西方體制可被移轉的弔詭的同時，更觀察到源自原住民族人日常實踐的可能性，他複述了比利．阿蘇酋長（Billy Assu）在瓜基烏圖博物館開幕儀式中，一個迷人的時刻，祝禱的話語令機構挪用為儀式的會所、復返的家屋：「然後他把靈回擲，跨過海灘，穿過博物館大門。靈於是進入了儀式會所（博物館）。」
博物館重被理解以「接觸區」，contact zone，援引對話自普拉特《帝國之眼：旅行與文化轉移》核心概念詞，接觸，一個殖民與權力關係遭逢的空間。博物館的收藏、組織與流動，往往隱含過往習用的邊境（frontier）所帶有的歐洲擴張主義的觀視點，以自身為聚集中心，克里弗德闡述，「邊陲是一個供發現的地區。博物館（通常位於大都會）是它疼愛地和充滿權威地搶救、照顧和詮釋的文化產品的歷史目的地。」
《路徑》一作，重要的是改以呈顯為一處處接觸空間的層疊，既是再顯的場所，如博物館接觸區，同時指向物品所遺失、移轉的原初環境。線性目的論式的收藏與消逝論述，假設了本眞性與稀有性，此刻應該重被檢視；而克里弗德以接觸思考代之：「給予邊緣的、『居間的』地點一種策略性的中心性，最終會動搖『中心』的概念本身。所有收藏的場域都會開始像是遭逢的地點和通道。」物品一如旅行者，甚而在離散的路徑上通過、抑或定居。
不再淨空的空間
回想「原民遺骨返還」新聞有其近似、又獨屬它複雜的意涵，相近克里弗德曾寫的伊許（Ishi）故事，各別又有所不同，其中牽涉不僅是博物館收藏、展示藝術品、文物等問題，更涉及巴特勒所指出生命根本的危脆與可被哀傷、亦即肯認的特質。
歷史與文學或許眞有其永劫回歸的一面，或說結構性反覆：日本殖民台灣時期於世界博覽會展示原住民人種引發爭議；霧社事件的莫那．魯道遺骨被收藏於曾經的台北帝國大學土俗人種學研究室，將近半世紀後1973年才被發現返還部落；曾任日本兵的阿美族史尼育唔（漢名李光輝），終戰後，遲至1974年被人發現於印尼摩羅泰島叢林，歸返後，卻曾於花蓮阿美文化村擔任展示工作。又或是1990年代，台灣原住民族「重返原鄉」的行動，重習文化傳統，重新以文字書寫、質疑歷史所遺留下的殖民者檔案與敍事。
博物館為一例，克里弗德貫穿《路徑》一書的核心主題乃在於「空間」，尤其在20世紀晚期全球化語境下，因應頻繁的旅行、移動、翻譯與越界下，邊界愈益模糊的空間。文物旅行揭露了空間不均衡的權力關係。此外影響所及，更包括奠基人類學研究方法的田野，過去視之為位處遠地，淨空而一覽無遺的田野空間，在晚近有了複雜新貌。
曾經「進入田野」，隱含標誌淸楚界線的場域，之於旅遊，相對以定居形式展開的空間實踐經歷，就像「馬凌諾斯基的帳篷」印象揭示，前去一遙遠獨特之異地，並生產地方知識；如今已轉為速度、移動有如「每個人都是旅行者」，不僅研究者，同時包括離心的當地人。本書〈在文化間旅行〉到〈空間實踐〉等章，克里弗德展開細緻的學科反思，田野作為「一個淨空的空間」概念，有其歷史性的成因，然而至今「社群內與社群外的分別、本國與國外的分別、田野與大都會的分別，愈來愈受到後異國情調（postexotic）趨勢和解殖民趨勢的挑戰」。
當空間的界線愈趨模糊，又或者，克里弗德借用文化理論家德．塞杜的思路，空間就不再被視為本體論的既存實體，而應被視為一種經由論述與物質實踐之所成形。然而更多問題，將隨之不斷提出：「隨著人類學民族誌的根源與路徑、它的不同依屬關係與移轉模式在廿世紀晚期的脈絡中被重新打造。那麼田野工作還剩下什麼？」
《路徑》：空間化的時間結構
從《路徑》的田野、博物館到離散空間，到以當代「原民現身」批判反思西方主導的現代性進步史觀的《復返》，詹姆士．克里弗德持續地思索，對我來說，不無回應著他曾引用的文學理論家巴赫金所論特定時空（chronotope）架構，《路徑》展現於「空間化的時間結構」，而後書《復返》論及是「時間的空間化關係」，所謂的歷史，是一種螺旋，一種實踐與銜接的網絡；延伸為論述中反覆的關鍵詞，包括旅行、移轉、復返、日常實踐、另類歷史等；又在一次次與傳統與現代的解銜接、再銜接（rearticulation）關係思考中，找尋根源，也探尋未來的複數路徑……
當下的原民事件，傳遞著返還抵達的消息，然而這才是提問的起始之處。像《路徑》援引的一句，dwelling-in-displacement，閱讀詹姆士．克里弗德所揭示的思考，亦彷彿一次次移轉，在持續移動中，折返，越界，暫時地定居。
好書推薦：
書名：路徑：20世紀晚期的旅行與翻譯
作者：詹姆士・克里弗德（James Clifford）
譯者：林徐達、梁永安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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