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神鬼獵人》中的荒野救贖

圖片來源:20th Century FOX

這幾天,眾多媒體焦點都放在金獎影帝李奧納多(Leonardo DiCaprio)身上,包括他對地球生態及原住民族發聲的得獎感言。但,我覺得促成他得獎的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Alejandro G. Iñárritu)才是更厲害的角色。他的厲害,在於將原本崇尚陽剛、衝突、殘酷、粗鄙、爭強、冒險的美國拓荒傳奇人物Hugh Glass(李奧納多飾演的角色)轉化成一個在自然荒野與陌生原住民領域中求生、悔恨、懊惱、憤怒、省思、最後選擇放下的落難者。

我認為,這是一段在無情荒地中尋找自我救贖的旅程。

片名《Revenant》,按照字義應是「死劫後的回歸者」,這是個重要的鑰眼,韋式字典對這個字的定義是:從死亡裡或長期缺席中回歸的人。其實,電影預告片一開頭就點出全片主旨:「我不怕再死,因我已死過。」(I ain’t afraid to die anymore. I’ve done it already.)

一個死過的人如果有機會活過來,他要做什麼?復仇,還是什麼呢?

關於美國西部冒險英雄在死線邊緣的掙扎,Hugh Glass的一生絕對是經典案例。他從事高風險的河狸毛皮生意,在蠻荒討生活。他曾被大灰熊撕咬、被原住民追殺,但這些都比不上他的原住民妻子被白人的殖民者殺害、親睹族人被屠村、兒子被白人同夥的仇敵費茲傑羅殺害的錐心之痛。奮力求生與復仇的意念由此而生,過去的傳奇向來反覆傳述Hugh Glass,1971年上映,片名為《Man in the Wilderness》(荒野中的男人)的主角正是他。片中凸顯拓荒亡命的人,原住民與大自然象徵野蠻與兇險,它們只是這個傳奇人物冒險的關鍵「背景」,人物的復仇才是主軸。

然而,《神鬼獵人》的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並未完全按照Hugh Glass這個傳奇人物的史實及傳統的美國拓荒精神來講故事。相反地,他要講自己的話,他要突破過去描述白人冒險英雄與野蠻原住民的簡單二分法,闡明一種真實且混合的處境。

亦即,白人並非如此英勇,原住民也並非簡單與野蠻!導演深化了Hugh Glass娶原住民婦女為妻,以及鍾愛他的混血兒子的情節。在片中,他多次地被不同的原住民族搭救、追殺,同時也搭救原住民首領的女孩。導演更在片尾以原住民的智慧話語來轉化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復仇主題,Hugh Glass最後有機會手刃害他的仇敵,但他順從了原住民的古諺:「申冤在於神,不是自己。」(Revenge  is in  God's  hands not mine),凸顯了放下與自我救贖的主題。在片中,不只一次,他被白人殘害的妻子在夢境中出現,似乎都有啟發、安慰與引導的作用。

我曾經在〈神鬼獵人背後的生態政治〉一文指出,這部電影的歷史背景設定在殖民時代的帝國、商人、與北美洲不同族群的原住民,在土地與自然資源的爭奪上,慘烈的生態政治關係。導演在片中所凸顯的原住民族印象並不刻板,也不是鐵板一塊,這可從不同原住民族群對於白人的不同態度,以及他對Hugh Glass與妻子之間的親密關係描述可見一斑。

其實,導演對於自然荒野的呈現也很值得關注。一方面,荒野是兇險的,導演拍出了蒙大拿與達克達州野地生活的粗獷與艱辛,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野地中也充滿了維生的自然資源。Hugh Glass可以在完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徒步幾百里回到白人的聚落,如果沒有野果山肉,肯定無法生存。這些荒野地中所生產的資源就成了毛皮獵人甘冒風險而來的動機,也是造成不同族群衝突的重要原因。

但是,當我越深入思考電影的內容,我發現Hugh Glass冒險故事中慘烈的生態政治關係,或許只是其中一個層面而已!導演的用心,還可拉出另一個互補的層面。相較於生態政治的物質鬥爭面,這一個層面是精神面且具有包容性的,具有深刻的對話性,是相應於復仇的主題而來的。

仇恨與對立,是否真能解決人性深處的難題?Revenant這位死劫歸來者,到底體會了什麼?

Hugh Glass的復仇心理來自同夥背叛與對妻兒喪命的深切疼惜,同夥白人對他的背叛與殘殺,意味著建立在愛與和諧關係上的斷裂。說穿了,是這些同夥白人奪去了Hugh Glass的摯愛,真正造成傷害的反而不是他們一直懼怕的原住民族。其實,導演一直細膩地處理這層人與人,以及人與自然關係的轉變過程。

我認為,最經典的畫面,是在一次大雪紛飛中,他得到原住民的接濟與幫助,在酷寒中迅速地以原住民求生的方式生火並搭建材寮棲避。還有,他還跟野狼搶食麋鹿山肉,並在馬屍肚腹中躲過暴風雪。人與自然,都曾傷害他,就如灰熊與費茲傑羅;但同樣地,陌生的原住民及馬匹山肉都拯救了他。

導演不只訴說殘酷,也訴說救贖;不只訴說關係的斷裂,也訴說關係的修補。而最重要的是,這都是在荒野(wilderness)中發生的事,荒野對於一個被肢解與破碎的心靈,在與她互動的過程中,產生了自然療癒的作用。這不只是單單Hugh Glass這個人的強韌決心所致,而是大自然發揮了一定的效果。這個作用,並非只停留在物質面,更有其精神面的啟示。

荒野(wilderness),是美國文化中的大主題。詩人John Muir在荒野崇偉的原始針葉巨林中,讚歎這就是他的敬拜殿堂。一樣也是詩人的梭羅說,人在一生中,必須在某些時刻避靜到無人的荒野中,這是提升人性的必要作為。

《神鬼獵人》拍出了荒野的實況,荒野不荒,因為這當中有許多人群的故事。在差不多同樣的蒙大拿地區,不到一百年後,也有像是Hugh Glass一樣的歐洲移民,譜出了像是《大河戀》(A River Runs Through It)一般的真實故事。一位蘇格蘭低地的牧師家庭中的大兒子Norman Mcleigh,芝加哥大學的新浪漫文學代表人物,講出了他的家庭以及大黑腳河之間的感情與連帶。

然而,大黑腳河的名稱,正是從大黑腳族這個原住民族而來。雖然威斯康辛大學歷史地理學教授William Cronon批評,荒野並非無人之境,不宜過度浪漫化,因為在荒野之中存有複雜的族群、性別與階級等社會關係,但不可否認,荒野中人群之間的愛恨情仇,更透露了人性深處難解的習題。

就像也在威斯康辛州待過的美國自然保育泰斗Aldo Leopold在《沙郡年紀》(Sand County Almanac)中所記載的,那頭躺在血泊中被他獵殺的母狼眼神中,那朵兇猛綠火(A Fierce Green Fire)一樣,是導致Leopold後來學習像山一樣思考的啟蒙時刻。《神鬼獵人》所訴說的荒野故事,如何在荒野中求得生存之道,從仇恨到放下的人性掙扎,是否也是導演自己在尋求自我救贖的心路歷程呢? 

我覺得,李奧納多的得獎感言或許可以從以上這個角度來理解。領獎時,李奧納多說:「我們無法將大地的供給視為理所當然,當然,我也不會將今晚我的得獎看得那麼地自然而然!」我猜想,他呼籲世人重視地球生態及原住民族的處境,並非一般名人在公開場合常見的人道主義式呼求,而非常可能是在拍片當中的體會,感到生態中萬物互相依的道理,以及人性因資源爭奪,產生複雜糾纏的感受所致。或許跟導演一樣,他們都在荒野中思索人性救贖的道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319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現職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中心主任,前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所長、前靜宜大學南島民族研究中心主任,英國倫敦大學地理學系哲學博士。南島語族是善於寓山御水、長時遷徙、適應生態、且廣泛分佈於南太平洋與印度洋的全球性族群。台灣,曾經是這群人的早期故鄉。更重要的是,現居於台灣的人口有超過一半以上具有南島語族的血緣。本專欄意圖勾勒這群人如何在排山倒海的全球化浪潮中,展現生存主體與進行抵抗的文化政治面貌。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現職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中心主任,前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所長、前靜宜大學南島民族研究中心主任,英國倫敦大學地理學系哲學博士。南島語族是善於寓山御水、長時遷徙、適應生態、且廣泛分佈於南太平洋與印度洋的全球性族群。台灣,曾經是這群人的早期故鄉。更重要的是,現居於台灣的人口有超過一半以上具有南島語族的血緣。本專欄意圖勾勒這群人如何在排山倒海的全球化浪潮中,展現生存主體與進行抵抗的文化政治面貌。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