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福建麵是使用黃麵,搭配以蝦殼、蝦頭熬煮成的湯底,麵上會放蝦的一道食物。在吉隆坡,也有一道以福建麵為名的食物,不過內容完全不同。檳城福建麵是湯麵,吉隆坡福建麵是乾麵,以黑醬油、豬油拌炒再綴上豬油渣。因為撞名之故,只要離開檳城,檳城福建麵多稱為「檳城蝦麵」或「蝦麵」。這兩道都是馬來西亞極具代表性的食物。
檳城蝦麵源自於福建,在廈門可以發現系出同門的「廈門蝦麵」。廈門蝦麵到了檳城變成了福建麵,到了台灣變成了「擔仔麵」,蝦麵隨著移民者的腳步到了不同地方,最後落地生根,長出自己的樣貌。雖然我是擔仔麵的擁護者,但比較過三地的蝦麵,我最鍾情的還是檳城蝦麵,那蝦湯濃厚有味,喝起來非常有存在感。

吉隆坡福建麵則是馬來西亞的原創食物,創始人是一位叫王金蓮的人。19世紀初,他從福建到大馬討生活,擺起麵攤做生意,那麵原本沒有取名,後來他想到自己是福建人,就逕自把自己炒的麵命名為「福建麵」,店名為「金蓮記」,始於1927年。
這兩款福建麵雖然由來、風味皆不同,但還是有共同點的,那就是:黃麵與福建人。而之所以取名「福建麵」,自然與販賣者是福建人的背景有關,檳城是福建移民最多的地方,而落腳吉隆坡的王金蓮也是福建人。
而當兩地福建麵相遇時,會迸出什麼火花呢?!

食物身世的複雜性
「你福建人?」「對,我福建人。」「你也是吧?」「對,我是。」當吉隆坡金蓮記後代李慶進,遇上來自檳城、在吉隆坡賣北馬福建麵的小巷弄老闆尤永勝,兩人用福建話對談。
確認彼此都是福建人後,接下來確認地方,「我福建安溪。」李慶進說。「我福建南安。」尤永勝說。這就像在說:「我們都是自己人。」
再來才是談食物,巧的是李慶進跟尤永勝,都是因為姑丈才開始踏入賣福建麵這行業,我在這過程中,看見他們不爭正統,而是尋找彼此交集與認同的珍貴歷程。
對新客華人來說,身居異域,具有危機感,強化籍貫是一種身分認同、宣示,避免被同化並強調差異。檳城福建麵大可稱作「蝦麵」,這樣不消多做解釋,人們就能一眼明白麵的特色;王金蓮也大可把自己創的麵叫「金蓮麵」,這樣誰賣了就等於幫他打品牌,然而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叫做「福建麵」,這才發生撞名狀況。
這樣的例子不只出現在兩地的福建麵,我還在馬來西亞看過客家移民賣肉骨茶,稱自己賣的是「客家肉骨茶」。事實上,客家原鄉並沒有「肉骨茶」這項食物,但移居馬來西亞的客家人,為了強化自己的客家身分,或將客家概念融入肉骨茶內,因此將店名稱為「客家.肉骨茶」,與坊間的肉骨茶區隔。
而越南曾是法國殖民地,越南的早餐之一是(在地化的)法國麵包,在台中市就有家越南人開的店,招牌上寫著「台中越南法國麵包」,又是台中,又是越南、又是法國,代表人們在時間與空間上的軌跡證據──落腳台中的越南人,經營越式法國麵包(Bánh mì Việt Nam)專賣店,可以想見食物身世的複雜性。

認同模糊化,傳統美食是否仍能保留原味?
然而如今在馬來西亞,還存在對原鄉的認同嗎?從清末算起的中國移民落地生根至今,已傳至第3至第5代,雖然多數馬來西亞華人只跟華人通婚,不過籍貫間彼此婚配,例如:祖父是廣東人、祖母是客家人、母親是福建人等,使得後代很難一言蔽之自己的身世。馬來西亞華人會如何介紹自己呢?我聽過各種說法,包括:我是華人、我是怡保人、我是客家人、我爸爸是福建人、媽媽是潮州人等等。
馬來西亞華人對於原鄉籍貫,通常也不抱有特殊情懷,「你們家是海南人,會想去海南島看看嗎?」我問。「不會,去了要做什麼?」他們這樣回答我。
認同變模糊,會使傳統食物變味嗎?我認為,老店的話就不會。華人普遍重視父母親的意見,很多小吃攤是「世襲制」,後代接手不全是為了商機,而是不想父母太勞累。我也曾邀請大馬一些知名老店家到台灣參與餐飲活動,後代很感興趣,不過最終是否成行,還是要交由父母決定。
因為忠於父母也就忠於父母的味道,換句話說,如果在大馬吃到傳統味道的小吃,那代表著背後很可能有一個傳統儒家的家族系統,認同的是家族而非國族系統。
好書推薦:
書名:我說福建麵,你說蝦麵:馬來西亞飲食文化特寫
作者:陳靜宜
出版:季風帶文化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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