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橋說小也不小，但是要在這裡找到一盤地道的海南雞飯，不如直接買機票回家來得快。這一天，台灣友人找到了一家賣海南雞飯的檔口約我去試吃，我根本沒有抱著任何期待，畢竟吃到難吃的「非本地」食物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
等到隊伍終於排到我們，可以靜靜地坐下來吃飯的時候。果然，這家檔口依然是令我失望。但是友人吃完配合了本地口味的海南雞飯後，竟然讚不絕口，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我多番解釋這個口味已經不對味，飯沒有雞香味、不應該有那麼多無謂的配菜。只有黃瓜、飯、雞肉配上特製的醬料的海南雞飯，才能稱得上是海南雞飯。但他始終不明白，津津有味地吃著。
對於食物我還是有所要堅持的，我再也忍不住了，走到拿著大菜刀砍著雞腿的老闆面前，決定表達我的憤怒，不允許這名台灣人糟蹋這盤食物。
「老闆，你這個海南雞飯，不配叫海南雞飯！」我理直氣壯地說。
老闆放下屠刀，微笑著。
「你也是馬來西亞人啊？」老闆用了熟悉的口音對我說。
我的口音被識破了，尤其是我在生氣的時候，我完美偽裝的台灣口音會徹底消失不見。老闆也是大馬人，隨著兒子來台灣定居已經好幾年。據說他以前在家鄉一帶賣海南雞飯聞名，來到台灣後，他也想要繼續照著原本的配方烹煮，但台灣人不喜歡。最後為了生意，只好選擇妥協。聽到之後，我回到了位子上，心裡百感交集，他令我意識到自己也像這一盤海南雞飯。
朋友問我為什麼不用我原有的口音跟老闆聊天。我其實也沒注意到這件事情，就是遇到同鄉也會不由自主地用台灣口音來交談，我都甚至忘了自己不是台灣人。起初懷念家鄉口味時，真的會打開地圖四處尋找餐廳，它變成了一個任務不是享受。我還是比較喜歡肚子餓時，馬上就可以把車開到店家面前停下、不必排隊、不必上谷歌查評論就可以吃到的美食。所以漸漸地，我再也不特地尋找大馬餐廳，只有偶爾朋友心血來潮想要比拚兩國美食時，才會和他們吃。
幾個禮拜後，我又再次來到了這家餐廳，所幸這一次不必排隊。老闆還記得我，跟我打了一聲招呼，迫不及待地說要「客製化」餐點給我。我耐心等候，最後送上來的這一盤，是只有黃瓜、飯、與雞肉的海南雞飯。老闆看了我吃一口後喜上眉梢，看得出他已經很久沒有料理出自己也滿意的海南雞飯。
這個味道讓那一刻的地理位置改變了。儘管眼前這盤海南雞飯，在旁人眼中少了一點配菜，但對於我們來說反而是多了一點味道。
（作者為馬來西亞人，出生於亞羅士打。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電影學系，目前為自由影像工作者，擅長編導、攝影、剪接與調色。本文授權轉載自《第11屆新北市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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