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故事是這麼說的，多年前維多利亞女王一直很想要品嘗山竹的滋味。這位英國女王統治著疆土橫跨全球的帝國，日不落帝國的水果在馬來亞叢林與西印度的栽種園裡熟成著。然而，女王從未嘗過山竹這種極為美味的熱帶水果，因為不適合長途運送或移植。山竹的紫褐色堅硬外皮保護滿是花蜜的乳白色香甜果瓣。這則關於女王與山竹的故事有不同的版本流傳。有些傳言表示，女王為了品嘗這熱帶美味水果，甚至承諾以爵位為權充報酬。
時至今日，山竹在歐洲或美國的超市中仍然不常見。山竹自18世紀以來一直吸引歐洲人前往東南亞旅遊。這種小圓球狀的水果，頂端有木質葉子，看起來有點像溫帶的蘋果，外觀不陌生，果肉卻帶著異國的芬芳。遊客們形容榴槤時用盡各式各樣的可怕隱喻，卻難以形容山竹的滋味。遊客們在當地市場尋找山竹並盡情享用時，內心只想著熱帶地區迷人的豐饒。熱帶地區的自然似乎特別慷慨。
「水果之后」山竹被賦予的熱帶想像
歐洲旅行者第一次遇見山竹就被其滋味深深地吸引，他們好奇，除了熱帶美味與備受當地人喜愛之外，山竹也許是一種神奇的藥物，也就是現代用語說的「果藥學」。熱帶地區盛產水果，但旅行者總是小心翼翼。他們意識到瘧疾是透過蚊子叮咬傳播後，旅行者將之歸咎於熱帶地區的問題。基於醫學界擔憂瘴氣會帶來疾病，令人倦怠的高溫及使人懶散的潮溼氣候，甚至會引起發燒。直到19世紀中葉，前往東南亞旅行的人都認為山竹有著降溫的特性，也可以抵抗熱帶的致命高溫。
接下來又過了幾十年後，歐洲人對於山竹擁有醫療功效的看法逐漸消失，主要是因為他們對疾病肇因的認知已經漸漸轉而鎖定在細菌以及對當地社群的懷疑。然而，相較於遊客對榴槤抱持的敵意來說，山竹似乎對此免疫。假如榴槤代表著熱帶衛生欠佳下的風險，那麼山竹就成了熱帶可食用水果的一種象徵。遊客會去尋找山竹，以至於這種水果成為旅遊行程上的美食景點，卻沒有人確切知道山竹的種植方式，或者當地人是如何收成山竹的。相反地，對遊客來說，甜美芳香的山竹體現了熱帶國度擁有的異國豐饒。
遊客們都在日記中記錄這種水果，無論是出版旅行日誌或是寫給家人的私信中都有留下相關描述。植物探險家也在這個時期企圖將私人美食冒險轉化成帝國的產業。美國植物探險家大衛．費爾柴爾德（David Fairchild）曾在1915年表示，山竹「憑藉其美味，所有品嘗過這雪白果肉的人都會賦予山竹一個特殊的地位。」他想到了維多利亞女王，便冠以「水果之后」的尊稱。
這個稱號就此流傳。從19世紀中葉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每隔幾年都會出現像費爾柴爾德這樣的植物探險家公開發表承諾，「水果之后」會在不久的將來出現在國內雜貨店的貨架上，當然皇室餐桌上也不例外。栽種者及植物獵人心中對獲利的奢望不斷在遊客蠢蠢欲動的好奇心下驅動著，結果卻是水果腐爛的現實。假如山竹是在殖民地的栽種園中成熟，那麼在可以上市與販售之前就已經腐爛了。徒留大英帝國女王總是吃不到山竹的美食冒險故事繼續流傳著。
對榴槤嗤之以鼻，卻難以形容山竹的美味
參加環遊世界的旅客在行程中都一定會特別尋找山竹並品嘗山竹。連撰寫小說《環遊世界80天》的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也會讓書中的虛構主角菲利斯．霍格（Phileas Fogg）暫停比賽，這樣才有時間好好品嘗忠實僕人帕斯巴德（Passepartout）在當地市集購買的山竹。霍格吃了很多山竹，實際上是好幾打。對他來說，這些白色果肉是「無與倫比的美味」。
如果凡爾納這部被翻譯成多國語言的小說有助推動環遊世界的持續性風潮，那麼書中的故事也就呼應了山竹作為高級熱帶水果的描述。「今晚，我們第一次品嘗山竹，」英國遊客霍華德．樊尚夫人（Mrs Howard Vincent）記錄著，「果肉是白色的，味道非常細緻。應該說是種難以言喻的風味，很難知道其中到底是什麼樣的組成，但是非常美味。」
環遊世界的遊客參觀市場時都對榴槤嗤之以鼻，但是對山竹趨之若鶩。山竹代表東方的異國感官享受，榴槤則代表著東方的異國危險。美國旅行家艾倫．塔波爾二世（H. Allen Tupper Jr）在拜訪新加坡時選擇去新加坡植物園逛逛，他付錢請一個「當地人」爬樹摘椰子。相較於品嘗新鮮椰子水，觀看一個當地人「像猴子一樣敏捷地爬樹」讓他更感興趣。他去參觀水果市場，享用一整籃「美味的山竹。」他在旁觀一場「精彩的」馬來送葬儀式之後，啟航前往斯里蘭卡這個「撫面微風都是辣的」地方。他在出發前買了一張山竹的明信片，上面的山竹被工整地對半切開，露出裡面的成熟果肉。
品嘗山竹已經成為旅遊行程上的必走項目。1927年，美國記者羅伯特．凱西（Robert Casey）與其他郵輪上的乘客跟隨當地導遊一同遊覽爪哇市集。一位攤販企圖拿現炸的炸豆餅（Vada）來引誘他，一種圓形的油炸小吃，中間有一個孔，原料是小扁豆與米糊。「那攤商笑臉迎人地想要招攬客人，但是我卻不買單。」相反地，凱西和其他團員則是快步走向一個水果攤，他們的導遊正在和攤販還價買山竹，纏繞在一起的山竹枝梗看起來很迷人。凱西猜想導遊只想買6顆山竹，一人一顆，讓同團遊客們淺嘗即止。最後導遊卻買了一整串，相當3打山竹的數量。「看起來這些夠我們吃幾個月了。」他開玩笑地表示，如果要他吃榴槤，那就要等他鼻炎惡化，鼻塞到聞不到味道時才有可能。
然而，儘管已經有這麼多遊客在這個時代品嘗過山竹並對這樣的經驗感到滿意，他們卻都同時表示山竹的風味實在難以描述。很多遊客都說山竹看起來像是蘋果，溫帶地區卻找不到相似的味道可以類比。相較之下，他們覺得榴槤的氣味就很容易描述。遊客都轉而與那些熟悉又令人反感的強烈氣味做連結——水溝、起司、洋蔥、大蒜——而且還加上腐敗的氣味。山竹難以形容的特質同時擴大了熱帶異國與溫帶家鄉之間的差異。
一位美國旅行者在爪哇搭火車旅行時，每到一站總會從窗子探出身子向站台上的攤販購買水果。部分水果非常美味，但「不適合我們嗅覺器官的水果」也是有。他深感厭惡地形容榴槤的臭味，「就是臭水溝，頂多就是這樣了。」然而，山竹不管聞起來或是嘗起來都很美味。他告訴《紐約時報》讀者，山竹必須先剝開外殼才能看到裡面的白色果肉瓣。果肉「會在嘴裡融化，」他說。好在山竹美味又沒什麼好擔心的。「成熟山竹就跟成熟桃子一樣安全無害。」
山竹的誘惑，仿佛伊甸園的禁果
山竹的栽種市場遍布整個東南亞。每到盛產季節時，新加坡的市集中隨處可見堆滿的山竹。遊客想到山竹就會聯想到青翠的爪哇島。他們會在巴達維亞市區或茂物的田園地區尋找山竹，那裡是荷屬殖民地的植物園。山竹有助遊客想像熱帶地區豐富的自然資源以及建立對爪哇的印象，這裡就是一個原始的天堂。盛產山竹的爪哇就成了一座伊甸園。
法國旅行作家朱爾．勒克萊克（Jules Leclercq）相信「爪哇島是世上最肥沃的一塊土地」。未受汙染的原始叢林在他眼中就像是世界的「最初時代」的樣貌。殖民政府建造的植物園孕育著爪哇豐富的天然資源並將其轉化為科學及商業之用。原始美景成了帝國的營利所在。勒克萊克走過一道精心修整的小徑，兩側綻放著燦爛花朵，藤蔓垂掛在樹上，彷彿是伊甸園中的蛇。除了爪哇本身擁有的「豐沛植物」外，這座植物園還栽種著來自幾內亞的棕櫚樹，以及來自塞席爾的海椰子（Lodoicea），那是一種特殊而稀有的水果。不過他沒有機會品嘗。
勒克萊克最後離開植物園，動身前往當地市場，想要尋找當地水果嘗一嘗。通往市場的巷弄感覺像是「天堂裡的小路」一樣。爪哇當地的男男女女正在水果攤販上討價還價，他們腰間都繫著亮麗圖案的沙龍，上半身卻穿得很少。孩子們都裸著身體。攤販「巧克力色」的肩膀上扛著鍋子，籃子裡裝著新鮮蔬菜與活雞，除此之外，當然還有香蕉、榴槤、鳳梨與山竹。
美國的伊莉莎．斯基德莫爾（Eliza Scidmore）在巴達維亞的一家酒店吃了飯桌菜，品嘗了她人生的第一顆山竹。她認為山竹是「大自然在水果品種上最後也最完美的努力成果」。幾天之後，她又前往茂物參觀。對斯基德莫爾而言，那座植物園就像是「伊甸園中的山谷」一樣。這地方在荷蘭園丁的手中，斯奇德摩若有所思地表示，「彷彿已經是熱帶大自然的極限了。」荷蘭人已經馴服這片豐沛的叢林並將其轉變成獲利的天堂。斯基德莫爾將雨傘倒放著，裡面裝滿散發香甜氣味的鸚鵡花與緬梔花。環顧四周，山竹在「益樹」上結實累累。
斯基德莫爾離開這座抱有商業宏圖願景的殖民地植物園後，她也像勒克萊克一樣去參觀當地市場。市集就在茂物城外，主要販售當地爪哇人的生活主食。斯基德莫爾表示這個市場對遊客來說「最有娛樂觀賞的價值」。斯基德莫爾那位「性格溫和的穆斯林僕人」阿馬特（Amat）帶著她在市場裡穿梭，時不時與攤販還價，為她買了一籃子「精彩絕倫的水果」。他解釋著每一樣「陌生水果」的名字，示範如何切開硬殼並露出果肉的訣竅。其中一些水果，像是爪哇香蕉，口感粗糙，令人失望。斯基德莫爾覺得長在棕櫚樹上那種外殼帶鱗片的蛇皮果滿有趣的，不過口味乏善可陳。最後，她品嘗了「水果中的水果」，印度尼西亞與赤道馬來地區地區的瑰寶——山竹。
斯基德莫爾建議「就算只是為了看看山竹成熟的狀態」也盡量選在11月或12月拜訪爪哇。樹上的果實看起來像是「深紫色的蘋果」，而在市場上，爪哇人會用樹梗將山竹纏繞在一起。山竹在斯基德莫爾眼裡就像是巨大的葡萄串，但味道與香氣卻是溫帶世界中無從比較的。一開始是酸味，是甜味，「所有大自然實驗室的愉悅都濃縮在」山竹之中。
斯基德莫爾品嘗山竹的白色肉瓣，心中浮現「芬芳白雪（Neige Parfume）」的畫面。這是「一種有益無害的水果……可以毫不顧忌地享用。」山竹可以吸引遊客前往爪哇，前往伊甸園。當時山竹已經失去神奇藥物的吸引力並成為一個旅遊景點。斯基德莫爾內心卻默默希望山竹能有治癒熱帶疾病的功效。她希望這種水果多多少少可以「預防瘧疾」，好用甜美的滋味取代她每天都要吞下的奎寧苦味。然而，當斯基德莫爾享受這種水果的香甜時，她開始想著伊甸園。斯基德莫爾想著山竹會不會也是一種「禁果」，一種「邪惡的」水果，假使上癮了，也會有「那麼點罪惡感」。
好書推薦：
書名：美食冒險中：環球旅行如何改變我們的飲食
作者：丹尼爾．E．班德（Daniel E. Bender）
譯者：李昕彥
出版：二十張出版
出版日期：20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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